邱茹滢回到外祖家时,整个人像踩在云端。满脑子都是蒋依依那个宏大的蓝图。什么“独立”,什么“技艺”,每一个词都在她那颗被规矩束缚了十几年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晚膳草草用了几口,她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表哥沈砚清的书房。沈砚清,二十五岁的新科举人,沈家的千里驹。此刻他正对着一卷《治水策》皱眉,见表妹进来,眼角眉梢的严谨才稍稍化开。“滢妹?这么晚了,有事?”邱茹滢也没那闲工夫绕弯子,深吸一口气,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的见闻说了。当然,隐去了“小满”的身份,只说是位眼界不凡的女掌柜。“表哥,我想办个女学!”最后这句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沈砚清手里的书卷顿在半空。他没急着反驳,眼神在表妹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转了两圈,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坐。”一个字,稳如泰山。待邱茹滢坐下,他又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推过去,这才开口。“想法不错,有点意思。”邱茹滢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可行?”“先别急着高兴。”沈砚清放下手上的书,“这事儿,乍看是积德行善,细看却是步步惊心。你既然来问我,我就不跟你玩虚的,咱们把这事儿揉碎了讲。”他竖起三根手指。“先说好处,确实诱人。”“第一,教化一方,这是大功德。江都虽富,女子大多还是困于后宅,若是你能开这风气之先,哪怕只教出几个明理的,也是造福桑梓。往大了说,这是提升咱们江都的‘软实力’。”“第二,不负才学。你那一肚子诗书,若是只用来在闺阁里伤春悲秋,确实暴殄天物。开馆授徒,既能传承,又能自省,这就是所谓的教学相长。”“第三,也是最实在的破圈。”沈砚清抿了口茶,目光灼灼。“你那个朋友,听着是个厉害角色。能跟这样的人搭上线,比你在后宅绣花强百倍。人脉这东西,就是要在事上磨出来的。”邱茹滢听得心花怒放,频频点头。表哥果然懂她!“但是!”沈砚清话锋一转,那声调里的寒意,瞬间让书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坏处也有三点,而且刀刀见血。”“第一,唾沫星子淹死人。女子办学,在老古董眼里那就是‘牝鸡司晨’,是不守妇道。你还没许人家,这名声要是传歪了,以后谁敢上门提亲?外祖家的门楣,你扛得住吗?”邱茹滢脸色一白,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第二,累得脱层皮。办学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吟诗作对。选址、修缮、招人、管账、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哪样不要人?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可是个体力活,更是个心力活。”“第三,人心隔肚皮。学生良莠不齐,若是遇上几个刺头,或者碰上几个胡搅蛮缠的家长,你怎么办?你是讲道理,还是动家法?你这性子,软得像团棉花,镇得住场子吗?”这三盆冷水泼下来,邱茹滢刚才那股子热血瞬间凉了大半。她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是啊,她光想着美好愿景,却忘了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沈砚清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滢妹,我不是要吓退你。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这路有多难走。只有看清了坑,才能不崴脚。”“若是你真想好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表哥自然挺你。不管是写章程,还是找人镇场子,我都给你兜着。”邱茹滢鼻头一酸,感激地看向表哥。刚想说话,沈砚清却摆了摆手,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过,前面说的这些,都还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这最后一道关卡。”“什么?”邱茹滢心头一紧。沈砚清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官府文书。”邱茹滢一愣:“办学还要官府管?”“糊涂!”沈砚清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是在自家院子里摆两张桌子哄孩子玩呢?你要正经办学,要收束修,要发结业凭证,那就得过官府的明路!这叫‘立塾文书’,也叫‘学帖’!”“没有这张纸,你就是‘私设学堂’,是‘非法经营’!官府随时能把你封了,还得治你个‘聚众惑民’的罪名!”沈砚清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这‘学帖’,比登天还难!”“第一,审资格。塾师得有名望,还得有保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谁敢给你作保?”“第二,查场地。规制、消防、甚至风水,那些吏员能给你挑出一万个毛病。”“第三,也是最黑的。”他冷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讽。“这事儿卡在吏员手里。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江都文风盛,想开学馆的人多了去了,这‘资格’就是块肥肉。没有过硬的关系,没有大把的银子开路,你的折子递上去,能在他们桌角压到发霉!”,!“你以为你有才学就行?天真!在那些人眼里,才学是个屁,关系才是硬道理!”轰!邱茹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现实的铜墙铁壁,就这样赤裸裸地横亘在面前。她之前想的什么课程、什么教化,在这张冷冰冰的“文书”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表哥的意思是,这事儿根本办不成?”她声音颤抖,眼里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沈砚清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必须做那个恶人,把她从云端拉回地面。“难,难于上青天。”沈砚清实事求是,“除非……”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除非你那位蒋姑娘,真有通天的手段。她既然能搞出‘共济会’那种动静,说不定在官场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路子?你探过她的底吗?”邱茹滢茫然地摇摇头。她只顾着兴奋了,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那就先别急着动。”沈砚清一锤定音。“你再去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有没有这把‘金刚钻’。我也找同窗打听打听,看看府衙那边现在是个什么风向。”“若是实在搞不定这文书,咱们就退一步。不挂牌子,不收外人,就叫‘闺阁雅集’,关起门来教几个亲戚家的孩子。虽然动静小点,但胜在安全,也没人能挑刺。”这是退路,也是无奈之举。邱茹滢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明明是一件大好事,怎么就这么难?但看着表哥那双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她知道,这就是现实。没有滤镜,没有光环,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规则。“我知道了。”邱茹滢低声应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会去找她问清楚。这路若是堵死了,我就换条路走。若是没堵死……”她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哪怕是爬,我也要爬过去试试!”:()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