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想想,若当上皇帝之人是云烈,必不会像我这般操劳,他还在的时候就总是说,我若不是死在战场上,便是被自己累死的,可我这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却总是改不了,好像不忙起来便不知该如何生活一般。”
林谈之也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年轻俊美,面上尽显老态,“你不是也有过安心当甩手掌柜的时候吗?”
战云轩笑了,他一瞬间便知道林谈之说的是当年随呼延珏离开百越,每日在客栈里等呼延珏帮他打通关系的时候,如今想来他整个人生竟只有那段时光无比松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也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二十年了啊,我这副模样即便再见到阿珏,他大概也认不出我了。”
战云轩闭上眼,心中忽然用上一阵酸涩,如今他将大权交于太子,自己卧病在榻才忽然有时间追忆往昔,“可怜如今想来,竟好像只有那段时光是在为自己而活。”
他叫来太子叮嘱他朝堂之事,末了又问道,“朕与北苍有三十年和平的约定,等三十年期满……”
太子立刻道,“父皇放心,北苍对我云国历来不敬,三十年后儿臣必踏平北苍,扩充国土!”
“不,”战云轩抓着他的手,“父皇要你延续约定,只要北苍皇仍旧是呼延珏,你便不可出兵北苍。”
“父皇,这是为何?若那北苍皇先犯我边境也不能出兵吗?”
“他不会的。”战云轩闭上眼,尽管他们已经二十年未见,可他却相信呼延珏不会那般无情,便好似曾经他莫名相信对方送来的大雁木雕一样。
“儿臣谨记。”
战云轩不再上朝,由太子把持朝政,消息不胫而走,连百姓都知道皇上龙体欠安,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北苍。
北苍皇呼延珏第三次领兵越过边境,他只带了几十个精兵心腹乔装打扮,快马加鞭一路翻过跃龙山才被发现。
等西北的加急军情传到京城,呼延珏距离京城已只剩一座城池。
太子大惊,当即着急群臣商议,众臣纷纷认为其来者不善,正赶上林谈之回家祭祖,呼延珏的兵马又星夜疾行。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缠绵病榻,我不忍令父皇闻之此事劳心伤神,速令兵部尚书领两万兵马拦住北苍皇,切记好言劝说。”
“若是北苍皇先出手伤人呢?”
“若是如此,父皇有言在先,北苍皇无诏入关,以叛敌论处。”
呼延珏是个执拗的性子,拖了二十年他早已没了耐心,如今听闻战云轩龙体欠安,他更是一刻都不愿多等,此番离开北苍时他已留下密诏,传位给十弟的长子。
便是拼着一死,他也要见战云轩一面。
他当然记得那句“无诏不得入关”的话,但他也确信自己只带了二十几个人,战云轩必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只是他却料错了。
京城外,他挥手一鞭将那个傲慢无礼的副官打翻在地,上百支弓箭便霎时瞄准了他。
“圣旨在此,北苍皇若再前进一步,就地斩杀!”
“呵,”呼延珏大笑着上前一步,“那你们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去见他吧!”
漫天的箭羽遮云蔽日,呼延珏未曾想过这样的结局,可又仿佛已有预感,蹉跎了二十年,若真能这样一了百了也好,他和战云轩从未对彼此说过爱,可这份感情也早已刻入骨髓。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战云轩始终不肯见自己一面。
为何自己还未践行诺言,战云轩便先背弃了诺言。
理不清的思绪实在太多,即便是死都难以瞑目。
林谈之听闻北苍皇入关的消息后便急匆匆地从老家赶回京城,可终究晚了一步,看到呼延珏尸体的那一刻他瘫坐在地,太子连忙上前扶他。
“丞相,北苍皇屡次不敬,丞相何须为此人惋惜?”
林谈之缓缓摇头,须臾之间便仿似老了十岁,“太子,你何止是杀了北苍皇,你还要了圣上的命!皇上的皇陵可都修建好了?”
太子大惊,“丞相您、您怎能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话?”
林谈之漠然,“皇上屡屡告诫太子,太子却并未听进去,只怕今后老臣也帮不上太子什么了。北苍皇身死,北苍必定举兵来犯,臣老了,也无法带兵打仗,太子还是早做准备吧!”
太子顿时慌了,“丞相莫走,此事、此事我们可以不禀明父皇。”
林谈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太子,皇上只是病了,可他终归是皇上,你能瞒到几时?”
太子因心虚便每日到战云轩寝宫侍奉,起初确实毫无动静,可不过一个月战云轩便问起了北苍,等到了第三个月,战云轩忽然召见他。
太子一进屋便见战云轩一身明黄,端坐在床榻之上,深邃的眸子不怒自威,龙颜尽显,他顿觉汗如雨下。
战云轩命人抬上来两个大箱子,里面竟放满了书信,那些书信虽未启封,却保存完好,每一封上的封底都写了一个“珏”字。
“北苍皇已有三个月未寄来一封书信,你可知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