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深,颔首道:“如此甚好。”
她转头对黛玉道:“你们姐妹自去后头草坡上顽罢,那儿开阔,风也顺。看中哪个风筝,只管拿去放。午膳我已吩咐人备在那边亭子里,咱们就在那儿用。”
又特意嘱咐含墨等侍女好生伺候着,这才带着两个嬷嬷往前头去了。
长公主一走,园中气氛顿时更松快了些。
自从上回长公主诗宴后,她们时有书信往来,或互赠些小诗、花笺、新奇绣样,虽见面不多,情谊却比初识时深厚了许多,言谈间也少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闺中密友的亲昵。
沈书兰最是活泼,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挽了黛玉,一手拉着崔明月,跑到那排风筝前,连声赞叹:“殿下这里的风筝果然不同凡响!瞧这彩蝶,这蜈蚣……林妹妹,你快挑一个!”
黛玉细看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一只通体素白,唯翅尖与尾羽点缀着青碧二色的玉燕风筝上。那燕子形态飘逸,线条流畅,素净中透着灵动,很合她的眼缘。
“这个就好。”她轻声道。
“林妹妹好眼光!”崔明月赞道,“这玉燕秀逸轻盈,颇有林下之风,正配你。”
她自己选了一尾金鳞赤须的大鲤鱼,笑道:“我便放这鲤鱼,讨个吉庆有余的彩头。”
沈书兰左看右看,哪个都舍不得,最后终于抱起一只五彩绚烂的大蝴蝶:“那我便要这只最热闹的!”
三人各自拿了心仪的风筝,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说笑着往后园开阔的草坡行去。
沈书兰性子最急,到了坡上,便催着侍女帮手,不多时便将那大蝴蝶放了起来。
崔明月也不含糊,她那尾鲤鱼风筝,甫一迎风,便长须轻摆,在碧空云影间悠然游动。
黛玉在紫鹃的帮助下,也慢慢将玉燕放了起来。
初时手法生疏,那燕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好在这风筝扎得实在精巧,骨架匀称,很快便顺了风势,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黛玉仰着脸,目光追着那只渐渐渺远的玉燕,仿佛心也系在了那根长线上,被扯到了极高极远的空中。
连日来的心事,似乎都随着这浩荡天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碧空。
草坡上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飘到近旁一座清净的两层小楼之上。
此处视角极佳,透过疏朗的雕花窗格,恰好能将草坡上的情景尽收眼底,却又因隔着一段距离与几重扶疏的花木,不易被坡上嬉戏的人所察觉。
明昭立在二楼窗前,一袭苍青暗纹直裰,更衬得人如孤松。他目光越过楼下几株叶子半黄的树,沉沉地落在草坡上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她今日着了身浅葱绿的绫子裙,那料子又轻又软,风一过便贴着身形,越发显得人伶仃单薄。风掠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只仰着脸,怔怔地望着天上那一点渐远的白。
明昭的视线缓缓描摹着她仰起的颈项,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双映着天光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仿佛盛着江南的烟水。
他看得专注,连楼梯上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哟,我当是谁躲在这儿偷懒,原来是我们光风霁月,行止端方的太子殿下。”
长公主带着笑意的嗓音自他身后悠悠响起。
“我说前儿你怎么忽然有了这等闲情逸致,巴巴地送了那么些内造的精巧风筝过来。原想着你素日不理会这些,如今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风筝,是盼着有人能借着这秋高气爽,出来松快松快,散散心?”
明昭并未因被撞破而有丝毫局促,甚至连视线都未曾从窗外收回。
“姑母说笑了。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想着姑母或许喜欢,便送来了。”
长公主也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目光在那只素白的玉燕风筝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的弧度里便添了几分戏谑。
“只是太子殿下这般悄没声儿地凭窗远眺,瞧着人家姑娘们玩耍,似乎……非君子所为?”
明昭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侄儿不过偶然行至此处,登高见这满园秋光甚好,天际纸鸢也别有生趣,故而驻足观赏片刻罢了。”
“是吗?”长公主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我这院子的秋色与风筝,年年如是,倒不见你往年有这偶然的雅兴,特意寻到此处登高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