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近前,可见对方面容朴实,带著些风尘僕僕之色。
来人自然是乔装后的陈玄。
他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在下常生,游学路过此地,见过二位。”
那书生见来人亦是读书人打扮,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客气地回礼:“在下柳鸿儒,幸会常兄。”
说完,他转头略带责备地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书童,“白丁,怎可如此失礼?”
那名为白丁的书童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学著样子笨拙地行了一礼。
陈玄亦再次还礼。
柳鸿儒上下打量陈玄一番,好奇问道:“常兄此刻上山,莫非也是要夜宿山中,感受这山野之趣?”
陈玄顺著他的话,淡然一笑,答道:“正是。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於月明星稀之下,听松涛流泉,或能涤盪胸中尘浊,得几分超然之思,於学问一道或有裨益。”
柳鸿儒闻言,眼神顿时一亮,如同觅得知音,抚掌笑道:“妙极!常兄真乃雅士!不瞒常兄,在下此行,正是欲入山寻幽,以笔墨捕捉那月照松泉之美景。”
“你我二人在此相遇,实属有缘。山路寂寥,常兄若是不弃,你我或可结伴同行,亦能相互照应,谈文论艺,岂不快哉?”
陈玄微微一笑,拱手应下:“能与柳兄同行,观山览月,谈诗论画,实乃幸事。”
身旁的白丁闻言,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
他看著这两个一拍即合的书生,只觉得酸气冲天,迂腐至极,腹誹道:“放著城里暖和的被窝不睡,非要大晚上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喝风,真是两个閒出屁的酸丁!”
又歇息了片刻,柳鸿儒估摸著时辰,便招呼书童:“天色不早了,白丁,出发。”
说罢,他便与陈玄並肩,沿著山道向上行去。
二人步履从容,言谈间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落在最后的白丁,看著二人背影,心里暗骂一声,深吸一口气,再次將那沉甸甸的书箱背起,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
月华泻在山坳间。
山泉自岩间涌出,匯成一泓清浅水洼。水底碎石铺陈,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水畔一株老松,其枝干斜斜探向水面。篝火在树下啪作响,火光映照著围坐的三人。
白丁正忙得团团转,先是利落地为柳鸿儒支起画架,铺开宣纸,隨即又跪坐在旁,取来山泉,认真研起墨来。
陈玄则在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装模作样地拿出一卷书册,借著篝火与月光翻阅,目光却不时掠过忙碌的主僕二人。
见夜露渐重,山风微寒,他悄然掐了个法诀,將周遭过於潮湿的水汽与凉风悄然屏去。
他倒也真想看看,这位兴致勃勃的柳鸿儒,能作出何等大作。
泉水泠泠,松涛阵阵。夜风颯颯,虫鸣唧唧。
就这样,那柳鸿儒竟真的沉下心来,对著月下清泉松影,一笔一画地细细描摹起来。
陈玄不时铺开神识,仔细探查著周遭动静。
然而,除了夜虫低鸣、偶尔惊起的宿鸟以及山中寻常野兽,他並未察觉到任何属於修士或是精怪鬼魅的气息。
那书童白丁早已支撑不住,抱著膝盖坐在篝火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口中含糊不清。
过了一会,白丁忽然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惨白的月光下,恍惚看见身前的地面,竟垂落一道影子,正缓缓旋转晃动。
他心中疑惑,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那处浅水上方,竟悬著一双鲜红的绣鞋!
那双鞋子精致小巧,鞋尖正对著水面,离水仅有一指之遥。
隨著鞋身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晃,鞋尖每一次下压,都在水面上点开一圈圈涟漪。
白丁心头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去了大半。
他喉咙发紧,视线一点点顺著那双红鞋向上移去————
只见头顶老松枝干,正吊著一个身著大红嫁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