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