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