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只是在小憩,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丝毫没意识到,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许暮平静外表下,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