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第113章最后告别【一更】老帅这外孙,分明也……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一盏孤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勾勒出老将军身上那副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保持着威严轮廓的铠甲上。
甲叶上,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一道道深刻的刀劈□□痕迹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与不屈。
顾溪亭默默打来一盆清水,在外公榻前缓缓跪下。
刚打来的河水,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他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副陪伴外公征战多年的铠甲。
顾溪亭擦得很慢,仔细避开那些深深的凹痕和断裂的甲片,小心抹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
直到布巾擦拭过的地方,铠甲重新显露出金属本身的光泽,虽仍布满战痕,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他拂过外公有些花白的眉毛,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还有仍带着一丝不屈弧度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最后,顾溪亭小心梳理好外公略显凌乱的灰白鬓发,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
与外公相认,还不到一年光阴。
这短暂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公沉默却厚重的守护。
这是他历尽艰辛寻回的第一位血亲,却也是他不得不亲手送走的第一人。
此刻的萧屹川,面容安详而整肃,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铠甲,已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注脚,亦是他作为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顾溪亭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视线变得模糊。
他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滑落。
巨大的空茫与无措席卷而来。
除了咬牙扛起外公未竟的遗志,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安放这撕心裂肺的痛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永别。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铠甲心口处那面冰冷坚硬的护心镜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外公,孙儿在此立誓,必承您之志,用生命守护这片您以血捍卫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