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姒华欢今晚那些关于生死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害怕。
是的,害怕。
他以为自己自幼失去双亲,在死亡这件事上,能比其他人更好地面对。然而今晚他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
看着姒华欢淡然的表情,听她平静地谈论死亡,他是真的怕了。
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闭上,再睁开时,她就真的不见了。怕短暂的和睦相处,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夜渐深,窗外风声渐息,只余秋虫偶尔几声零落的鸣叫,更添几分萧瑟。月光别薄云遮掩,透进窗的光线朦朦胧胧。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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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正是秋猎的好时节。
大越向来注重文武双全,秋猎不仅是检验军队、演练骑射、选拔勇猛之士的传统,更是联络君臣感情、彰显国威的重要活动。规模浩大,几乎所有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会随行前往京郊的皇家围猎场。
历时数日,既是狩猎,也是一场盛大的秋日社交盛宴。
明安侯府门前,此刻一片忙碌景象。仆从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行李物品,搬上早已等候多时,排成长队的马车。
箱笼之多,几乎要将这些宽敞的马车塞满,阵仗颇有些壮观。
姒华欢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几乎堪比搬家的阵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谢昀安排好最后一项物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自然地问道:“还有什么想带没带上的?”
姒华欢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说道:“谢昀,我们是去秋猎,不是举家搬迁。围场行宫那边年年都去,一应事物都是齐备的,哪至于带这么多东西?”
这人比她想的还周全,把能带的都带上了,甚至连她平日里睡惯的枕头都带上了。
谢昀看着她虽在抱怨,但眉眼间并无前几日那种沉郁之色,反而带着点笑,终于如释重负。
自那晚她莫名其妙谈及生死后,他整日心惊胆战。
连大理寺卿亲自派人来请他去处理公务,他都以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推拒了,只让人将最紧要的文书送到府上批阅。
那几日他对姒华欢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去哪儿他都像个影子似的跟着,直把姒华欢跟得烦不胜烦,气得跳脚,跟他吵了一架。
见她又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地跟他争执斗嘴,他才总算稍稍安心,想着可能那晚只是她一时情绪低落下的胡思乱想。
“汪汪!”
一团白色影子从府中弹射出来,兴奋地绕着谢昀和姒华欢打转,谢昀含笑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忘不了你。”
陶总管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手中攥着一根皮绳,满头大汗,见到二人苦笑道:“侯爷,焦焦听说要出门,实在是太兴奋了,我根本抓不到它。”
姒华欢不解:“为何一定要拴着它?”
谢昀幽幽道:“因为它会跳车。”
姒华欢:“……”
它最近乖巧不少,让她差点忘记它是个魔童来着。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抵达京郊皇家围猎场时,已是午后。
广阔的营地上早已支起了无数华丽的帐篷,皇帐位于最中心,明黄的帷幔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周围环绕着各色代表不同品阶官员的营帐。
已有不少官员家眷赶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人声鼎沸,骏马嘶鸣,彩旗招展,一片热闹景象。
身穿铁甲的侍卫们穿梭巡逻,气氛既隆重,又带着狩猎前特有的兴奋与躁动。
姒华欢刚在自己的营帐中安顿下来,帐外便传来了叶殊宜清脆的声音:“华欢你在里面吗?”
姒华欢迎了出去,只见叶殊宜身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姿飒爽,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叶殊宜拉着她的手,带着歉意道:“我前几日跟我大哥去城外的马场了,今日刚回来。听说你前几日遇袭了,怎么回事?吓死我了。竟有人敢冒充我给你下拜帖,还害得你差点被花盆砸到。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姒华欢摇了摇头:“没有,那人之后就再没动作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查不到什么线索。”
叶殊宜蹙起秀眉:“这也太蹊跷了。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先别想这些烦心事儿了,交给谢昀去查吧,他肯定有办法。好不容易一年一度的秋猎,可得好好放松放松!”
对于叶殊宜这种好骑射,却整日被困在京城的人来说,秋猎属实是不可多得撒欢玩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