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宁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但随着这几年的发展,为了获得更多的资财来支持整个教派的运作,成为父亲信徒的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地方的豪强大户。再后来,还有……还有幽州来的人,开始频繁地和父亲接触……”
她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幽州来的人”,指的正是安禄山。
黄天教这股原本纯粹的民间力量,已经开始被地方豪强与安禄山的野心所侵蚀。
“后来黄天教被鸠占鹊巢,你就带着最后忠诚于你父亲的马元义他们,四处奔走,试图联络还忠于你父亲的旧部,想要扭转局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张宁薇的后背,将一个软枕塞到她身后,帮她撑起上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心中一暖,那股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又融化了一丝。
“那日,你在司马府,任何人都会觉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张宁薇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狠劲儿,“我们确实想过杀掉你,只不过没来得及动手,反正你死在司马家,只要朝廷下决心追查,就一定会挖出安禄山和司马懿那些腌臜事!”
“那你直接去杀司马懿,杀安禄山啊!杀我萧哥哥算什么本事!”赫连明婕在一旁听得不高兴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这次主动请缨来送亲,就是为了借机查安禄山的!”
这话一出口,赫连明婕自己便觉得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
而一直安静旁听的玉澍郡主,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却是猛地一亮。
她下意识地看向此刻正负手而立、面容严肃的孙廷萧,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再次拨动了。
原来……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
张宁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司马懿和安禄山,我们都尝试过。他们防卫森严,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马家,身边不带任何卫士,而是……而是和……”
她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温柔恬静的苏念晚。
那晚的情形,她预先埋伏在房顶上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等马元义和程远志也摸进府内准备动手时,屋里恰巧已是没声了。
孙廷萧和苏念晚在房内翻云覆雨,大做特做,那动静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完全是一副沉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环境的样子。
那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对于刺客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
只是这种闺房秘事,张宁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哪里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直接摆出来讲呢?
她只能含糊其辞,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在场除了赫连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红。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尴尬,孙廷萧连忙摆了摆手,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咳咳,那个……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还是说正题,说正题。”
他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恢复了严肃:“所以,从那天你们在司马府刺杀我失败之后,就一直被司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杀你的那伙人给盯上了,对吧?”
他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前朝太尉,告老还乡,却在府中阴养死士,甚至还有来自东瀛倭国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张宁薇点了点头,补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复杂,有中原人,也有不少是来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马家和安禄山有这么深的关系。他们是最近一年,才开始频繁派人,去辅助安禄山的人在教中行动的。”
“原来如此。”孙廷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司马老儿前年因为西南边境失利,被圣人罢了太尉之职,被迫下野。之后倒是清闲,原来是一直都在忙活这个了……”
鹿清彤闻言,立刻问道:“将军,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内郡,将司马懿抓起来?”
“不用了。”孙廷萧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今晚我等在此设伏,又抓了他派出的倭人,消息恐怕早已传回去了。以司马懿的老奸巨猾,派出来的人被我们杀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有了准备,说不定,此刻人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抓他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头子也没什么用。他那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都在外活动,如今看来,主要的行动都是这两个儿子在搞。司马懿,不过是躲在幕后罢了。”
“你还知道多少?”孙廷萧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张宁薇,连珠炮般地问道,“司马家勾结安禄山,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安禄山的具体计划又是什么?至少,你应该了解一部分,他们勾结黄天教的叛徒,在这个庞大的计划中,到底有什么意义吧?”
这一次,张宁薇没有再犹豫,而是直白地回答道:“安禄山希望黄天教能成为他的助力,让我们的数十万教众,在他起兵反叛的时候,在冀、青、兖三州一带同时举事,从内部响应他,彻底搅乱中原腹地。”
终于听到关键了!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如果真让安禄山的计划得逞,那整个大汉王朝,将面临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糜烂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张宁薇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继续说道:“我父亲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个比现在这个朝廷更加残暴、更加不稳定的势力来主宰天下。他比谁都清楚,安禄山那种人,一旦起事,是绝不会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的……所以,父亲拒绝了他的”合作“。也正因为如此,安禄山见合作不成,便开始暗中用金钱、权位,来渗透、腐化我们,拉拢那些意志不坚的、手握实权的渠帅。”
“至于司马家为什么要帮助安禄山……”张宁薇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也许,真的是因为他被朝廷革职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吧……”
“今晚安歇吧,不用担心,你和你的人都很安全。”
孙廷萧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