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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谷,涤尘台。
雨早已停歇,山谷被洗刷得一片清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竹叶的清新气息,却也混杂着淡淡的焦味与未散尽的阴冷魔气。
袭击者退走已有一个多时辰。月清遥和月清芷协助云梦辞、姬霜晚简单处理了谷中因战斗造成的些许狼藉,并重新加固了听雨楼外围的预警和防御阵法。慕昭则守在涤尘台边,时不时探出祥瑞之气感应凛月的情况。
凛月依旧昏迷着,躺在冰冷的玉石台上,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绵长,眉心处土黄色的息壤源力光芒黯淡却稳定地闪烁着,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屏障。她周身不再有幽蓝与暗红的狂暴光芒喷薄,但皮肤下仍能隐约看到两股力量如同被暂时束缚的怒龙,在缓缓流转、对峙,偶尔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脆弱的战场,内部在进行着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拉锯战。沈清弦那道“上清护灵光”如同及时雨,带来了关键的喘息之机,并微妙地影响了冰焰的“情绪”,让她最后的意志反击得以成功,将暴动重新压回临界点之下。但隐患远未根除,那被幽冥秘法引动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制了。
“命是暂时吊住了,”姬霜晚仔细检查后,对围拢过来的几人低声道,“但情况比之前更糟。那幽冥秘法如同在她体内的火药桶旁点了把火,虽然火被暂时扑灭,但引信已经烧过一截,火药本身也变得极不稳定。下一次爆发,可能更快,更猛烈。而且,她自身的意志在刚才的对抗中损耗极大,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那样有效的反击。”
月清遥眉头紧锁:“姬道友,依你看,她还能撑多久?”
姬霜晚沉吟道:“若不再受外力刺激,仅靠涤尘台阵法和息壤源力维持,加上沈道友那道护灵光的余韵……或许能撑十天半月。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幽冥教既然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她体内的冰焰与奇毒经过这次刺激,似乎……产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变化,我需要时间观察。”
“十天半月……”月清芷忍不住道,“那够我们找到办法吗?姬姐姐,你之前说的那个‘灵枢归引’和‘容器’,到底有没有头绪啊?”
姬霜晚从袖中取出一卷古老的皮卷,在石台上摊开,指着上面一幅复杂玄奥的阵图和一些模糊的注解:“‘灵枢归引’阵法的核心原理与所需材料,族中古籍确有记载,但许多关键材料如今已近乎绝迹。至于‘容器’所需的核心——‘阴阳混沌石’或其替代品,最大的线索确实指向北荒‘冰火魔眼’。我昨夜又细查了一些近千年来关于北荒的游记和零星记载,结合星象推演,发现大约在二十七日后,‘冰火魔眼’外围的‘极元乱流’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周期,持续约十五日。这是深入探查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二十七日……”云梦辞指尖轻抚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音符,“时间很紧。且不说深入北荒绝地的凶险,就算顺利找到疑似‘混沌石’的材料,如何带回、如何验证、如何炼制容器,都是难题。更遑论,还需沈道友与凛月道友达成‘心神合一’,方能施行那‘灵枢归引’之术。”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布满荆棘。
“再难也要试一试!”慕昭握紧拳头,看着涤尘台内昏迷的凛月,又想到静思崖上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沈姐姐为了帮她,肯定也付出了很大代价,刚才那道青光……我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种心意。”
月清遥看了妹妹和慕昭一眼,沉声道:“云大家,姬道友,慕昭姑娘,此事已非凛月一人之事,亦牵扯清弦师妹的清白与安危。我广寒宫既已介入,便会负责到底。北荒之行,我愿与清芷一同前往。”
“姐姐!”月清芷立刻接口,眼中毫无惧色,“我早就想去北荒看看了!算我一个!”
姬霜晚与云梦辞对视一眼。云梦辞轻叹一声:“罢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听雨楼会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包括一些抵御北荒极端环境的丹药和法器图谱。我也会传讯几位擅炼器的故交,询问关于‘混沌石’炼制替代容器的可能。”
姬霜晚点点头:“如此,我们便分头准备。我需根据古籍,详细推演‘冰火魔眼’内部可能的路径与危险,并准备相应的破阵与防护手段。慕昭的祥瑞之力对感知天材地宝和规避某些天然险境或有奇效,必须同行。月道友姐妹修为高深,剑术精湛,是探索的主力。”她顿了顿,“至于昆仑沈道友那边……以及如何让凛月道友在二十多天内恢复到足以承受远行甚至‘心神合一’的状态,恐怕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众人沉默。沈清弦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凛月重伤濒危,意志损耗。要让这两个相隔千里、各自处境艰难的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心神合一”的深度连接,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涤尘台内,凛月那如同蝶翼般脆弱颤动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直关注着她的慕昭低呼:“她……她手指好像动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只见凛月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细微的颤抖,弯曲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也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说什么?”月清芷凑近了些。
姬霜晚凝神感知,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她……在重复一个名字。‘清……弦’。”
虽然微弱,虽然断续,但那执拗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呼唤,却让在场几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或许,那看似不可能的“心神合一”的微弱希望,并非全然虚无。它正深植于这濒死之人最顽强的执念里,也系于千里之外那个默默承担一切的人心中。
只是,要将这微弱的希望化为现实,他们需要与时间赛跑,需要闯过北荒绝地,更需要……打破横亘在那两人之间厚重的坚冰与宿命的枷锁。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已明。
谷中清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生机。涤尘台内,那微弱却不肯停息的呼唤,仿佛是这个冰冷现实里,一丝倔强而滚烫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