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围场上那个挺拔倔强、引弓救驾的臣子,也不是王府阶前雪地里那个脊背血肉模糊、却依旧昂着头说“求二爷成全”的少年。
而是更早的时候……
那个被他从肮脏笼子里买回来、洗干净后像只怯生生幼兽的孩子;
那个被他圈在怀里,握着小小的、沾满墨汁的手,一笔一划教写馆阁体的孩子;
那个在寒冬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贴在他脚边,用带着睡意的鼻音嘟哝“最喜欢二爷了”的孩子……
那时的“月儿”,会因为他的一块点心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半天,会因为他的一点病痛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了所有苦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充满纯粹依赖与欢喜的眼睛,渐渐被沉静、坚毅,乃至如今这令人恼火的、沉默的固执所取代?
是从他一次次立下军功,名声鹊起开始?
是从他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反而拥有了足以撼动朝野的力量开始?
还是从……他那晚牵马踏碎端王府的风雪,执意北上,彻底脱离他掌控的那一刻开始?
赵寰的眉头无意识地又蹙了起来,比刚才更深。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浮现的回忆,更厌恶心底那丝因李玄的描述而隐约升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触动。
赵寰猛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盏已然温凉的阳羡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已失却了最佳的温度与香气,只余下淡淡的苦涩,萦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他将空盏重重顿在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也一并震碎。
帝王的目光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沉郁。
他不需要回忆,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有用的臣子,或者……
一个再无威胁的闲人。
而南宫月,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清楚这一点。
赵寰拂袖起身,意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茶盏的余味一并挥散,起身走向后殿准备午憩。
然而,某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却像藤蔓般趁着天子午憩意志松懈的间隙,悄然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神。
………
那是买回那小东西的第二天清晨。
他推开寝殿的门,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与惯常的沉郁,目光尚有些模糊,便被门口角落里猛地“弹”出来的一小团灰蓝色影子惊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昨日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不过一-夜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管家王叔说得不错,洗干净后,这小孩儿确实生得白净,大大的杏眼像是被泉水洗过,黑亮亮、水灵灵的,此刻正因为突然蹦出来直面他而有些紧张,又带着雀跃,亮圆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小心又大胆地仰望着他。
府里一时没有合身的童装,王叔找来的最小号的下人衣服,套在他身上依旧显得空荡,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但浆洗得干净,是灰蓝色的粗布。
这颜色衬得他小脸愈发白皙,虽然瘦弱,但那眉清目秀的底子已经显露无疑。
赵寰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此刻带出门去,这般模样,倒也不算丢他端王府的脸。
“大早晨的,就缩在这里等我?”
赵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这鲜活生命力的闯入而产生的细微愉悦,驱散了些许晨起的阴郁。
那小孩儿见他并没有生气,胆子更大了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一片袖角,那动作带着雏鸟般的依赖。
他仰着小脸,眼神稚嫩而认真,声音清脆:
“因为这里我只认识二爷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唔,还有春生哥哥,但春生哥哥一早去打水了,所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二爷。”
他只认识二爷。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寰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素来不喜旁人随意近身,更厌恶不必要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