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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光照不进书房深处的沉郁。
赵寰半倚在软榻上,刚服过药,喉间还残留着苦涩,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飘向那个他称之为“父皇”和“陛下”的男人。
他是他最不看重的儿子。
这份认知,是一根早已锈蚀在心底的刺,平日不碰则已,一碰便是绵密持-久的钝痛。
七岁那场突如其来、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大病,是命运的分水岭。
病愈后,他身子便彻底垮了,咳疾如影随形,太医署最好的国手也束手无策,只能坦言:
“殿下此乃病根深种,恐……需一生服药调理。”
他记得父皇听闻后,那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失望与疲惫的叹息。
他曾也是父皇眼中聪慧伶俐的孩子,会被考问功课,会被偶尔抱在膝头。
可自那以后,父皇的目光便很少在他身上停留了。
长兄是皇后嫡出太子,国之储君,理应得到最多的关注与栽培;
三弟赵宸,不仅聪慧非常,更兼弓马娴熟,文武双全,几乎是父皇心中完美皇子的典范,圣眷最浓。
即便是与他同父同母的四弟,因着年纪小些,身体康健,活泼伶俐,如今也更得父皇和他们亲生母妃的欢心。
就连……那位战死沙场的永安侯和父皇长姐长平长公主留下的独子,听说如今也被父皇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视若珍宝,恩宠有加,只待成年,怕不是又一个显赫的侯爵。
父皇尚武,崇尚勇力与开拓。
而自己呢?
一个连马背都难以久骑,连寻常硬弓都无法拉满,甚至连国子监的课业都因时常病休而落下许多的皇子……
在父皇眼中,恐怕就是最可有可无、甚至带着些许晦气的存在吧。
“二爷,”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伤自怜。
南宫月正跪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一边用小手认真地给他捶着腿,一边撑着脑袋,大大的杏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愤愤不平,
“我觉得陛下不对!”
赵寰心神一凛,从沉郁中惊醒,垂眸看他。
小家伙浑然不觉自己话语的惊世骇俗,继续嘟着嘴说道:
“为什么陛下只看二爷的兄弟姐妹,不看看二爷?二爷背的书也可好了!写的字也比月儿好看一千倍一万倍!陛下都没机会听,没机会看!当爹爹的怎么能这样?”
当爹爹的怎么能这样?
这童言无忌的话语,精准地刺穿了赵寰多年来用以自我保护的所有伪装,直抵那颗渴望父爱而不得的、委屈又怨愤的心!
他手腕猛地一顿,书卷差点脱手。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头顶。
“住口!”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斥出声,身体前倾,一把捂住了南宫月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绝不可再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陛下?什么是父皇?什么是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悸后的余颤,
“先是君臣!再是父子!明白吗?!”
被紧紧捂住嘴的南宫月吓住了,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有些惊恐地看着他,连忙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赵寰看着他被吓到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后怕。
他缓缓松开手,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记住,这种话,除了在二爷面前,在任何其他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一定要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