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纯白积雪的映衬下,红得那样刺目,那样惊心!
那是南宫月跪过的地方,是他磕头的地方。
而此刻,石阶前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正无声地、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下来,试图将那两摊象征着决裂与伤痛的血色痕迹,连同他的月儿最后留下的气息,一起彻底掩埋。
人去马空。
赵寰站在门口,风雪吹乱了他的衣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灌进来的,是比这腊月寒风更刺骨的虚无与冰冷。
南宫月离开了他。
他以一种最惨烈、最屈辱、却也最骄傲的方式,离开了这座曾经被他视为“家”的地方。
再次见面时,已是宣城的那场大火。
………
再后来,他是君,他是臣。
中间隔着的,是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渊,是早已凉透的主仆之心,是这石阶前,曾被大雪覆盖、却始终烙印在彼此灵魂深处的,血色的决裂。
所以南宫月终其一生,都要为那个雪夜的选择付出代价。
………
西暖阁后殿,龙榻之上,赵寰的午憩终究未能如愿沉酣。
那些他极力想要挥散的回忆,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鬼魅,在他意识最松懈的睡梦中肆意流窜。
破碎的画面交织重叠——
是那个拽着他袖子说“最喜欢二爷了”的灰蓝色小团子;是灯下垂眸写字、侧脸俊朗得惹眼的少年将军;
是雪地里跪得笔直、背上血肉模糊却目光执拗的身影;
是石阶前那两滩刺目的、冻硬的血碴;最终,一切都湮灭在那宣城冲天的烈焰里……
赵寰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眉心紧紧拧成一个川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锦被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喉咙里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压抑的呓语,却听不真切,只余下沉重的、带着病气的喘息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浓郁得近乎窒息的龙涎香也未能安抚他纷乱的神经,反而与记忆中端王府书房那清冷的沉檀香、北疆风雪的气息、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拖向记忆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倏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有瞬间的失焦和茫然,映着寝殿内昏沉的光线。
随即,赵寰意识回笼,那些梦魇般的画面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洞的疲惫和更加沉郁的心绪。
他依旧躺着没有动,只有胸口在锦被下微微起伏。
眉头,却依旧是紧皱着的。
那皱纹深深刻在他的眉宇间,凝聚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愠怒、遗憾,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钝痛。
赵寰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盘桓不去的胀痛与混沌。
这一场午睡,非但未能休憩精神,反而像是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留下一具更加疲惫、更加冰冷的躯壳,和一颗被往事反复煎熬、不得安宁的心。
殿内依旧死寂,唯有天子略显紊乱的呼吸声,证明着方才那一场于无声处掀起惊涛骇浪的梦境——
并非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