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晔悠然转醒。
窗外天光已亮,柔和的光线透过窗纸,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身侧的床榻边缘早已空荡,只余些许褶皱,证明昨夜曾有人在此停留。
将军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般。
白晔拥被坐起,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松快与安宁。
虽然前半夜因那场烈火梦魇而深陷惊惧,辗转难安,但后半夜自将军到来之后,他便睡得异常沉实、安生。
那些灼人的幻象被将军带来的安定气息尽数驱散,连梦境都变得一片平和。
他起身梳洗,换上内官监掌印太监那身靛青色官袍,束好银带,将满头的白发一丝不苟地拢在官帽之下。
推开未烬轩那扇轻薄的木门,阳春三月温煦的阳光与略带花香的微风瞬间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上,竟已飘荡着无数色彩斑斓的纸鸢。
永安城的百姓们正趁着这大好春-光,竞相放飞着对新一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的祈愿。
孩童的欢笑声与风筝线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天际,猛然定住了——
就在他师弟妹们居所的大致方向上,有四只纸鸢格外醒目。
它们依次排开,从大到小,颜色分明:纯白、靛青、明黄、玄黑。
白、青、黄、黑——
这四种颜色,恰好对应着他自己白晔,二师弟青铄,三师弟黄简,以及年纪最小的小师妹墨濯!
是师弟妹们!
自己向他们再三强调不要来找正在走险境恶棋的自己,但他们也依旧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春日里寄托着思念,惦念着他这个师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白晔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昨夜被将军抚热的安定心,此刻更是升腾起几分扎实的、被牵挂着的暖意。
在这偌大的、时常令人感到孤寂的永安城中,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白晔站在门口,静静地望了那四只纸鸢许久,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春风拂过他官帽下漏出的几缕银发,带着纸鸢线上传来的、细微而坚韧的力度。
良久,他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花香与暖意的春日气息,将所有的柔软心绪尽数收敛,重新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转身,迈步。
他向着那巍峨森严的宫城方向,稳步走去。
今日,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洞察秋毫的内官监掌印太监,有成堆的宫务、账目、人事安排等待他去处理,更有那位心思难测的陛下,需要他时刻小心地伺-候在侧。
他的背影在春-光中显得清瘦却挺拔,步伐沉稳,一步步融入帝都清晨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前路漫漫,但白晔此刻的心,是满的。
………
永安城西,一僻静茶楼的二楼雅间内。
窗扉半掩,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余下初春微凉的空气与室内清雅的茶香萦绕。
南宫月与陈叔宝对坐在一张简朴的梨木桌旁,桌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陈叔宝神色略显凝重,却还是先拣了些稍好的消息说:
“桂魄兄,北疆近日……表面看来,倒还算平稳。好消息是今年开春雨水充足,风调雨顺,地里的谷物抽芽极好,想必定是个难得的丰收年。边关将士的粮草供给,或可稍缓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