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人道:“好像沈小姐每月十五是施粥,每月初一,却要去城外含光寺拜佛。”
隔月初一,茵茵就去了含光寺。
她是一路要饭着过去的,到了含光寺外头,还要自欺欺人地自语:“嗬,我怎么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然后“嘶”一声:“来都来了,那就进去拜个佛吧。”
这才自信满满进了含光寺,然后趁人不备,挑了棵好位置的树,爬上去,用绿叶拢住自己,藏好。
不多时,沈小姐果然来了。
她这一日穿的是黄色的衣裙,黄中缀着些白,裙角上还镶了条白花边,随着她的脚步,花边就一跳一跳的。
茵茵心中想,今天是朵小迎春花了。
沈小姐让服侍的下人都等在外面,自己挎了贡品进了内殿,摆好贡品,便跪到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佛像絮絮叨叨。
可惜隔得有点远,茵茵只能从她的侧脸瞧见她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小姐终于同佛说完了话,到许愿树旁挂了个姓名签,然后离去了。
茵茵从树上跳下来,溜进内殿去,瞧见沈小姐写的签,上头写着“信女沈殷”。
但她不认识字,仔仔细细将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又溜进学堂去,偷偷学了很久的课,然后知道了大小姐的名字,原来叫做“沈殷”。
茵茵拿树枝在地上画出沈小姐的名字,心中想,啊,她的名字都这样阔大,是整个大殷。
茵茵开始刻意模仿沈小姐一些细小的习性。
她给自己起了名字叫茵茵;喜欢上了吃甜豆花;明明自己也是个乞丐,却会向其他乞丐施舍铜板。
她想,如果我生下来就有像沈小姐这样好的家室,我也一定能成为这样一个人,像一道清丽皎洁的月光,纯真又善良。
有一回,她从乞儿街过,瞧见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些不善的笑意,正在那里窃窃私语。
茵茵从他们跟前过,听到些散碎的只言片语,大约是一些“城南沈宅……沈小姐……养在外头……很不光彩……年纪轻轻”这样的话。
沈宅神秘,许多人都对沈小姐多有好奇。
但她是大善人,乞儿街的乞丐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恩惠,大家对她都很尊敬,就算对她的身份多有猜测,大多也是憋在心里,像这样背后嚼舌根的,茵茵还是头一回见。
她瞥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乞儿街。
这天夜里下了雨,茵茵很晚才回到乞儿街。
她也不知白日里经历了什么,回来时一身狼狈,穿的一身衣裳原本只是旧,这会儿简直是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还叫雨打湿了。
茵茵一回了乞儿街,就往人堆里挤,因为穿着湿衣裳身上冷,还止不住地打颤,不一会儿就惊醒了近旁的两个乞丐,正是白日里议论沈小姐殷的那两个。
他们从睡梦里骤然被人惊醒,原本很是恼怒,但是一转头,瞧见个小姑娘,浑身都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伸手撩开那些碎发,便露出一截手臂来,纤瘦且白。
其实论起五官,茵茵算不上太好看,顶多是个有些清秀的小姑娘,但她到底是个少女,豆蔻年华,总是美的。
更何况她还生着那样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不含一丝情绪时,瞧什么都带点无辜。
她又懂得利用自己的这个优点,眉眼微抬时,又显出几分娇俏来。
茵茵瑟缩着道,小心翼翼道:“哥哥对不起,我实在有些冷。”
那两个乞丐对视一眼,眼底的愠色顿时褪去,笑着将目光落在了茵茵的锁骨上:“冷么?哥哥们自有方法帮你暖一暖。”
茵茵便垂下眼去,露出个含羞带怯的笑:“可是这里这样多的人,要是闹出些什么动静来让人听见……”
那两个乞丐立时笑道:“还是小妹妹想得周到,我们暖身子,自然要挑个安静些的地方。”
两人便簇拥着她一起去寻安静的地方。
去了约莫两个时辰,回来时,就只剩了茵茵一个人。
她身上已换了件干衣裳,将带了血的旧衣裳与那两个乞丐一同埋了,然后去溪边洗手。
一边洗,一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冷冷地笑。
她看沈小姐,好像看着自己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那是一个完美、光鲜、令人鲜艳的人生,自然不容别人有一点玷污——哪怕是口舌上的玷污。
她洗完手,又掬水洗了把脸,然后一抬头,一双眼中清亮亮,又成了个天真乐观的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