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终于回了头。
“抱歉,尊敬的客人。”
江湛川用力擦了擦眼睛,站起了身来,脖子上的领带系得很紧,白衬衫和黑色V领马甲也死死贴在身上,竟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请问您是来找老爷的吗?”
宗主勾了勾嘴角,“我原本的确是想来找你家老爷商量点事情,但现在……我更想和你聊几句。”
“我?”江湛川感到有些为难,“先生,我只是个仿生人管家,恐怕帮不到您什么。”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
肩膀上的手滑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背。
这种暧昧的语气和动作让江湛川浑身像长了跳蚤一样难受,就连表情都变得僵硬了起来,但作为一个敬业的管家,他必须对客人保持礼貌和耐心。
“请问您想和我聊些什么?”
对方露出一个相当玩味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哭?”
江湛川:“……”
这算什么问题?即使他是个下人,也没有义务向素未谋面的客人透露自己的个人隐私,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好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快要过期了?”
他用轻佻而随意的语气说出“过期”这两个字,让江湛川觉得相当冒犯,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猜中了。他这一代仿生佣人的记忆储存期就是十年,而这也几乎就等于他作为一个产品的“保质期”。
按理说仿生人和机械人并不会拥有人类的情感,即使表现出情绪的变化,也只是一种对人类拙劣的模仿。然而他在意识到自己很快将会被无情销毁的时候,却真的感到了一种酸酸的难过。
然后他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现在这份情绪被点破,江湛川感到有些尴尬,但他知道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自己瞒不过他,于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也许,我能给你出个主意。”对方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
“您说什么?”
“去上层区。”
“先生,我是仿生人,您应该知道我们没办法……”
“呵,谁说没办法的。”
宗主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冷笑,“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不知道这位老爷、这个家族究竟是靠什么发家的吗?”
江湛川皱眉,随即摇了摇头,他的工作内容不包括了解这些。
“什么命运的考核,那些都是骗局。”
“普通人自以为拥有接受考核的机会,就有改变命运的可能性。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东西根本就是要花钱来买的……至于这个家族,他们代代做的生意,就是贩卖所谓通过考核的资格。”
宗主这话说得相当掷地有声,不仅是这段记忆中的江湛川身子颤了一下,就连旁观者江湛川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商业街路上看到的“命运考核培训班”广告,他当时还暗暗吐槽这是什么修仙高考化……原来这是一种用来筛选人傻钱多的目标客户的手段?
下层区的人、机械人、仿生人,他们作为整个仙门市的最底层,甚至连参与考核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命运赠予了他们“愚昧”,让他们终其一生都从不奢求改变什么。
中层区的普通人,命运好心施舍给他们一种“公平”的错觉,让他们相信只要运气够好或是足够努力,就能一朝跨越阶层,抵达那个或许人人拥有强悍的能力、漫长的生命、无穷的财富的上层区。
而那些能够进入上层区的人,他们被一道屏障从世界隔离开来,又被重新分成三六九等。大部分人住在墓地一样的破小区,睡着棺材一样的床。即使侥幸能进入那所谓的天师府,不过是日复一日不断榨取着自己的情感,最终要么变成疯疯癫癫的精神病,要么变成命运最忠诚的仆人。
这个世界早就病入膏肓,根本无药可救。命运只是给每个人发了点安慰剂,人类就心甘情愿成了被它豢养的牲畜。
江湛川觉得自己身上套着的管家服越来越紧了,领带像是要生生把他给勒死,仿佛命运已经扼上他的咽喉,马上就要掐断他的脖子。
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对面还在笑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