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白被强行押回卧房。房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刻,整座陆府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陆靖尘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怒火一点点散去,只余心底一片空白的钝痛。
他转头,看向滕九皋。两人目光相接。最终,还是陆靖尘先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克制的疲惫:“滕公子,实在抱歉……遐哥儿最近心性不稳。”
滕九皋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无妨。”他语气平和,面色如常,唯独袖口处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刻钟后,院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陆靖尘走出陆子白的院子。
不多时,他便与陆子安、滕九皋一同落座正厅。
屋内茶香氤氲。陆靖尘低着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信笺,眉宇间满是阴影。
自九月以来,湖上城的风言风语便愈演愈烈。陆子白炸毁地神祠之事一出,整个湖上城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在暗地里说:“陆家若倒,湖上方能安。”
陆靖尘闭了闭眼。他这一生,呕心沥血,为百姓攒下无数福祉,自以为问心无愧,却未曾想到,终有一日,自己积攒的名望,会被一个疯了的儿子拖进泥潭。
今日,他请滕九皋来,并非只是为陆子白平复心境,他更清楚地知道:若北疆的大宗门不出面调停,湖上城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他早已想好一切。若滕九皋愿意开口,甚至······若滕九皋愿意提亲,陆靖尘也许……会假装心甘情愿地点头。
只可惜,陆靖尘仍旧高估了自己。他这一生眼高于顶,向来不把后辈放在眼里。他以为,那些小辈不过是宗门与世家里最薄弱的一环,可如今他才明白:真正能颠覆一切的,往往正是他轻视的那群人。
一场会面下来,滕九皋全程都彬彬有礼,没有说一个“不”字,甚至连拒绝都显得温和得体。然而,正是这份不置可否的平静,让陆靖尘的心,一寸寸往下坠。他忽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那份操控一切的手段、那点残存的威严,都在那年轻人淡淡的目光里,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只怕······陆家,当真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会面结束,厅中香烛燃尽。陆靖尘长叹一声,手撑桌角站起,神情里少了怒气,多了疲倦。
他吩咐道:“陆恒,丛儿,你们送滕公子一程。”
说完,他背着手,独自往后院去了。
而滕九皋并未立刻离开。他目送陆靖尘的背影远去,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转身,却走向了陆子安的书房。
烛火映在窗上,三人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当门扉再度打开时,滕九皋神色如常,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陆子安与牧丛一路相送,口中满是“多谢”“劳烦”之语,神情间,恭敬又亲近。
滕九皋自然明白,谁才是这个家族真正掌权之人。从这一日起,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可陆家的天,已悄然倾斜。
临走前,牧丛忽然伸手拦住了滕九皋。廊外的风带着些凉意,灯焰摇曳不定。她抬头望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在平静中藏着几分探问:“二姑近来可好?”
滕九皋微微一笑,神情温和而礼貌:“好极了,”他道,“观衡宗如今,是她当家。”
牧丛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又若有所思:“那你爹娘呢?”她试探着问。
滕九皋低声道:“我娘在娘家。我爹……治府,而非宗门。”
听罢,牧丛轻轻冷笑了一声:“滕竞那人,我倒是听说过。”她语气忽然尖锐起来,“向来不择手段,最爱乘人之危,从小便是如此。如今丈夫死了,儿子为御麟宗做过事,还伤了人,修为平平;滕淇,你打算怎么办?你答应帮我们陆家,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帮你?”
滕九皋神情未动,只是淡淡一笑:“我确实需要人帮我。”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只是我无功无名,观衡宗沦落至此,也有我的责任。北疆三宗历来貌合神离,暗流涌动,不足为外人道。至于滕竞……她所求的,不过是统一北疆、立足宗门罢了。”
他说得平静至极,却让人听出言外有锋。
牧丛心中冷哼一声——滕九皋并不是在诉苦,而是在撇清、留白。他提滕竞,不过是借她的名字挡刀而已。她随即顺势一转,语气柔和几分:“滕淇,衍牧宗是我娘家,也是你们的亲家。”
滕九皋微微颔首:“本该是一家。”
他语气淡淡,继而道:“还有,如今郎净植竟认了她父亲的罪,御麟宗孤立无援,岌岌可危。不知……我大姑丈又是何打算?”
牧丛抿唇一笑,并未正面回答。她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山,缓缓说道:“郎家有此女,倒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我原以为,她会像她父亲那样,没皮没脸地活下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做点什么。”
她停顿片刻,轻声补了一句:“对了,听说她和郎家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是郎玄圭的娘在外留下的孩子?与陆子白的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这一句落下,空气里忽然凝结出一股极轻的寒意。滕九皋的笑意微敛,声音仍然温和:“夫人果然消息灵通。”
牧丛见状,反而大笑几声,拍了拍滕九皋的肩膀,热情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叫我堂姐。”
······
酉时。
陆子白卧房的门忽然被敲响。那敲门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他从榻上起身,走到门前。指尖停在门栓上,迟疑片刻。
“遐哥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