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熹,程淑君听从谢昭的嘱咐,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头发也绾成了单髻,簪了一根简单的玉簪,看起来清爽干练。
她带着小琴,与谢昭一同上了马车。随行的除了谢昭的几名亲卫,还有户部及兵部派来的两名低阶属官,负责协助核对账目和记录情况。
程淑君偷偷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昭,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并未睁眼,淡淡开口:“第一个要去的是泾阳仓,距离长安约六十里,晌午前可到。此仓规模中等,主要存储关中部分地区的税粮,供应京畿部分驻军及备用。”
约两个时辰后,车队抵达泾阳仓。远远望去,是一片高墙围起的院落,门口有兵丁把守,墙内可见数个高耸的圆顶仓廒。
得知镇国公亲至,仓监率着一众胥吏在门口躬身迎候。
谢昭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奉旨巡查,尔等照常即可,不必惊惶。先看账册,再验仓廒。”
“是,国公爷请。”仓监连忙引着众人进入官署。
署房内,户部属官开始与仓监,和账房核对近年出入库账目,谢昭坐在上首沉静地听着。
账目初看并无明显纰漏,收支大体平衡。
谢昭起身说:“去仓廒看看。”
众人移步至仓区,仓廒由土坯或砖石砌成,圆顶,开有气窗。仓监命人打开其中一间的仓门,里面粮食堆成整齐的垛,中间留出狭窄的过道。
程淑君跟着步入仓内,走到一个粮垛前,伸手抓起一把表层的麦粒,凑近细看,又捻了捻,感受麦粒的干燥程度。
随行的亲卫中有人取出长达数尺的探粮扦,用力插入粮垛深处,然后缓缓抽出,带出内部的粮食。
程淑君也凑近观察,发现内部麦粒的颜色比表层略深,手感也更潮一些。像这种就是闷仓现象,由于仓内温差或通风不良,内部湿热积聚,就导致粮食发热或霉变。
“此处仓廒通风如何?近日可曾倒垛晾晒?”谢昭问。
仓监连忙回答:“回国公爷,气窗每日定时开启,逢晴好天气也会通风。倒垛按例春秋各一次大规模倒垛,最近一次是在两月前。”
谢昭不置可否,又连续查看了几个粮垛,命人用探扦在不同位置取样。
程淑君注意到,在靠近仓壁背阴处的粮垛,内部样本的潮气更明显。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谢昭的袖子,待他侧头,才压低声音道:“二郎,你看那边靠墙的,还有角落那些,是不是比中间的更潮些?还有,这仓里味道,除了粮食味,还有点说不出的闷味儿。”
谢昭闻言,对亲卫道:“多抽几处,尤其是靠墙、角落、底层。仔细看,仔细闻。”
果不其然,几处位置较差的粮垛,内部粮食已出现轻微发热迹象,个别甚至能闻到极淡的霉味,只是尚未大面积蔓延。
仓监的脸色有些白了,道:“回国公爷,是下官失察。定是近日阴雨连绵,通风未能彻底,湿气积聚所致。下官即刻命人将这几个粮垛全部移出,彻底摊晾查验,霉变粮食绝不混入好粮之中,并立即对所有仓廒加强通风。”
谢昭缓步在仓内踱了几步,看着那些高耸的粮垛。
“仅是近日阴雨么?泾阳仓地处相对高处,仓廒建造时有规制,若日常管理严格,通风倒垛及时,不至于几处位置不佳便出现明显的湿热迹象。
他走到一处仓壁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墙身潮气颇重,可见防潮处理并不到位。”
仓监吓得一身冷汗,连连说道:“是下官疏忽,对防潮维护督促不力,甘愿受罚。”
谢昭对随行的兵部属官吩咐道:“记录:泾阳仓三号、五号、七号仓廒,部分粮垛出现内部湿热,轻度霉变,系通风不畅、仓廒防潮不佳、日常检查不细致所致。责令该仓监立即组织人力,对全仓所有粮垛进行彻底倒垛检查,霉变粮食单独处理,合格粮食需经充分晾晒方可归垛。并对所有仓廒防潮、通风设施进行全面检修,限期十日完成,十日后本官或派人复查。该仓监疏于职守,记过一次,罚俸三月,以观后效。”
“下官领命,谢镇国公宽宥。”仓监连忙伏地谢恩。
离开仓廒时,程淑君悄悄对谢昭说:“只是罚俸记过是不是太轻了?”她觉得这仓监差点让那么多粮食坏掉,罪过不小。
谢昭低声解释:“目前看来,只是管理疏忽为主,尚未发现什么直接证据。粮仓储管琐碎,若动辄严惩,恐人人自危,反而不利于事务。当然,若十日后复查仍未改善,或发现其他问题,再行重处不迟。”
程淑君恍然,原来这就是管理的分寸,她学到了。
接下来,他们又去巡查了泾阳仓的防火设施、排水系统、鼠雀防治情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