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的出现,像一块被夏禾从遥远高原亲手捡回、并奋力投进“Alchimie”工作室这潭刚刚恢复些许平静湖面的、带着原始气息和未知棱角的石头,瞬间激起了远比之前“滑梯沙发之争”更为剧烈和深远的涟漪。
这个大约十六七岁的藏族少年,身上带着与都市格格不入的强烈印记。他的皮肤是被强烈紫外线和风沙长期亲吻后形成的、均匀而健康的深铜色,颧骨处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苗。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坚毅,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那不像夏禾那样燃烧着灼热的创作火焰,也不像季然那样锐利如解剖刀,更不像林晚那样沉静通透或苏晴那样温柔似水。他的眼神,更像雪山之巅盘旋的雄鹰,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本质,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未被现代文明规训过的野性与警觉。他似乎还不习惯汉语的复杂音节,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像一头忠诚而警惕的小狼崽般跟在夏禾身后,用那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车水马龙、与他过往认知中那片辽阔天地截然不同的繁华世界。
晚餐时分,苏晴特意做了丰盛的一桌菜,算是为夏禾“接风洗尘”,也欢迎新成员的到来。饭桌上,夏禾一边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着想念已久的红烧肉,一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述着她与扎西的“奇遇记”。
“我是在川西一个叫‘理塘’的地方遇到他的,就是那个‘天空之城’!”她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却又兴奋异常,“他家里是世代放牧的,牦牛就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他没上过几天学,认得的汉字可能还没我认识的藏文多。但你们绝对猜不到,他用什么东西在做雕塑——”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扫过桌上所有人的脸。
正在用汤匙小口喝着菌菇汤的季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夏禾得意地宣布:“是牦牛的粪便!晒干了的牛粪!”
这个词,像带着某种原始的、粗粝的冲击力,让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季然握着汤匙的修长手指停顿在半空,随即以一种超乎寻常的优雅和缓慢,将汤匙轻轻放回了碗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适。
“别那副表情!”夏禾不满地嚷嚷,“你们是没看到!他把晒干、捣碎的牛粪,混合着一种只有他们那里才有的、带着特殊黏性和颜色的红土,就凭着一双手,捏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奔跑的牦牛、跪乳的羊羔、警惕的土拨鼠……我发誓!”她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震了震,“我这辈子,在美院,在国外,看过那么多大师作品,都没见过那么有灵气、那么浑然天成的玩意儿!那不是技巧,那根本就是……是生命本身在他手里长出来了!他对形态、动态和那种……那种‘神韵’的捕捉能力,完全是天生的!是任何美术学院的教授,用再多理论都教不出来的!我觉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目光灼灼地看向扎西,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他就是上帝,或者佛祖,送给雕塑界的一个礼物,一个被遗落在高原上的奇迹。所以,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从路边捡回了一只合眼缘的、毛茸茸的流浪猫,或者一块形状奇特的、可以用来创作的石头,完全没有考虑这背后所牵扯的、沉重而复杂的现实维度。
“带回来?”季然终于彻底放下了餐具,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亚麻餐巾,姿态极其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要擦去刚才那个词汇带来的不适感。她的目光不再看夏禾,而是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直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落在了那个正因听不懂大部分对话而略显局促、只能埋头默默扒着白饭的藏族少年扎西身上。
“夏禾,”季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不是一只你可以随意决定去留的猫,也不是一块任你雕琢的石头。他是一个人。一个法律意义上可能还未成年的、来自文化背景和成长环境与我们天差地别的、偏远地区的……人。”她刻意在“人”字上稍微停顿,强调其重量。“他的户籍所在地,他的身份证明文件,他的法定监护人是否出具了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同意书?他在这里的居住、学习、乃至未来的发展,所有这些现实问题,在你一时兴起的‘带回来’这三个字之前,都处理好了吗?”
一连串冷静、缜密、直指核心的现实问题,如同冰水般泼下,让夏禾脸上那兴奋的、发现了宝藏般的光芒,瞬间黯淡、凝固,继而消退了一半。她张了张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质问后的慌乱,“我就是觉得不能埋没他的天赋……我,我给了他爸妈一笔钱,数目不小,够他们买很多头牦牛了。他们……他们很高兴,也同意了。扎西他自己,也非常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学更多的东西。”她试图寻找支持,看向扎西,扎西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一笔钱?”季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现实考量,“夏禾,你知不知道,在你看来是‘资助’和‘报酬’的行为,在某些法律条文和特定情境下,完全可以被有心人重新定义、包装,甚至指控为‘利用金钱诱拐、拐卖未成年人口’?这不是危言耸听。”她的语气加重,“你以为,你是在扮演伯乐,是在‘拯救’一个流落民间的天才。但在冰冷而严谨的法律层面,你冲动之下的行为,其性质可能非常严重,你很可能,正在无知无觉地,触碰法律的红线,甚至构成犯罪。”
“犯罪”这两个字,像两颗沉重的钉子,狠狠砸进了夏禾的心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她从未将自己的行为与如此严重的字眼联系起来。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求助般地看向林晚和苏晴,最后目光落在身边因为她苍白的脸色而更加不知所措的扎西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关于“责任”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只看到了扎西身上那耀眼的艺术光芒,却完全忽略了承载这光芒的,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法律和社会规则保护的、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她把他带出了草原,却可能将他带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好了,季然,先别说得这么严重。”苏晴见状,立刻温声出来打圆场。她先是温柔地,给一直埋头吃饭、此刻显得十分不安的扎西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用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转向夏禾,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夏禾,我们都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是惜才,是爱才。但季然刚才提出的这些担心,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非常现实,也很有道理。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之前都没有遇到过的复杂情况。我们不能草率,必须,从长计议,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风险,都考虑清楚,找到最稳妥、对扎西也最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而林晚,则从这场争论开始,直到此刻,都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参与对夏禾的指责,也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调香师剖析香料本质般的专注目光,细致地观察着那个名叫扎西的少年。她注意到,虽然扎西因为完全听不懂她们之间激烈而快速的汉语争吵,脸上带着明显的茫然和些许紧张,但他垂在桌下的那双手,却一直没有停止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粗糙的茧子,那是长期与泥土、石块、粗糙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揉捏着一小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彩色的橡皮泥——那大概是夏禾平时用来记录瞬间立体构思想法的工具。
就在她们争论的这几分钟里,那块原本毫无形状可言的橡皮泥,就在他那双看似随意摆弄的灵巧手指间,悄然发生了变化。它被拉伸、按压、捻搓、勾勒……短短时间,竟然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正低头蜷伏着喝水的小羊。那小羊的姿态极其自然,带着一种恬静的生命感,甚至连羊羔那种微微警惕又专注的神态,都通过几个简单的线条和块面,被捕捉得惟妙惟肖。
林晚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知道,夏禾这次,或许在程序上犯了巨大的、鲁莽的错误,但在艺术的直觉判断上,她没有说谎,更没有夸大。
这个名叫扎西的少年,确实是一块深埋在高原土层之下、未经任何人工雕琢、却天然蕴含着惊人能量与灵性的璞玉。他那双眼睛所看到的,他双手所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接近生命本源和自然韵律的创作语言。
但同时,林晚那敏锐的直觉也告诉她,这块突然闯入她们世界的“璞玉”,或许也同时是一块足以引爆她们所有人内部关系、甚至可能将整个“Alchimie”工作室都拖入无法预料的、万劫不复的复杂漩涡之中的……顽石。因为他的到来,牵扯的绝不仅仅是艺术与法律的矛盾。
而第二天,季然动用关系进行的、更深入的背景调查,所反馈回来的一个信息,更是印证了林晚那不祥的预感,连一向见惯风浪的季然,在初看到报告时,都感到了事态的棘手与复杂。
调查报告显示,扎西出生的那片看似贫瘠、只生长着牧草和信仰的家乡草原,其地下深处,刚刚被权威勘探机构确认,蕴藏着储量巨大、纯度极高、在新能源时代堪称“白色石油”的、价值连城的锂矿资源。
而已经获得优先勘探权、并且极有可能拿下后续最大开采份额的开发商,正是那个在江市乃至全国都盘根错节、实力雄厚的家族企业——李氏集团。
更让林晚感到命运齿轮残酷转动的是,这个李氏集团的年轻一代中,有一位她们都不算陌生的“熟人”——那位曾经热烈追求过沈星落、其家族背景一直是沈星落赖以依仗的、在国内古典音乐界颇有影响力的青年指挥家,李哲。
一条无形的线,仿佛瞬间将遥远的青藏高原与她们此刻身处的都市工作室连接了起来。一场围绕着这块突然出现的“天才”与“顽石”的、夹杂着艺术、利益、法律与过往恩怨的复杂争夺战,在她们大多数人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那沉重而危险的帷幕,已经悄然拉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