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合体米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斯文,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欢迎光临。”苏晴放下手中的茶具,微笑着打招呼。
男人环顾了一下书店的环境,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他信步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证件夹,彬彬有礼地打开:“您好,打扰了。我是市文化局产业发展处的,我姓陈,陈默。我们最近在对本市一些有特色的独立书店进行调研,希望能了解一些经营状况,听听店主们的想法,为后续可能的扶持政策做参考。”
他的语气温和,措辞官方而得体,让人很难产生戒心。
苏晴连忙站起身:“陈先生您好,我是店主苏晴。很高兴能配合调研。”她对于官方关注独立书店生存状况感到一丝欣慰,热情地请他到旁边的阅读区坐下,并为他泡了一杯清茶。
陈默很健谈,而且显然对图书出版和实体书店行业有着相当的了解。他从书店的选书品味聊到运营模式,从线上冲击聊到实体书店的文化空间价值,言辞间充满了对实体书的尊重和对独立书店坚守的赞许。他甚至准确地说出了苏晴店里几个特色书区的设置理念,这让苏晴颇有些遇到知音的感觉。
“苏老师这家书店,真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文化地标了,难得的精神栖息地。”陈默由衷地赞叹道,镜片后的眼神显得真诚而专注。
苏晴笑了笑,心里因为被认可而泛起些许暖意:“陈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守着自己的一点小爱好,勉强维持罢了。”
“坚守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陈默温和地说,他轻轻啜了一口茶,话锋似乎在不经意间一转,“对了,苏老师,听说,您和最近艺术圈里风头很劲的那位雕塑家夏禾,还有那位调香师林晚,是很好的朋友?”
苏晴点点头,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切:“是的,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夏禾很有灵气,林晚在调香上也极有天赋。”她心里隐约觉得对方突然提起自己的朋友有些突兀,但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的闲聊。
“唉,”陈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甚至带着些许痛心的表情,“真是可惜了。两个那么有才华的年轻人,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怎么会……怎么会一时糊涂,做出那种……绑架偏远地区未成年人的事情呢?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打破了书店原有的宁静。不远处正在看书的一位顾客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绑架?未成年人?这怎么可能!她几天前才刚和夏禾通过电话,夏禾还在兴奋地跟她分享在藏区的见闻,说她发现了一个绘画天才少年,叫扎西,眼神像高原的湖泊一样清澈,她要带他出来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林晚也提到过工作室可能会为这个少年策划一些艺术项目。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到了这个人口中,就变成了如此肮脏不堪的罪行?
陈默似乎被苏晴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尴尬:“呃……苏老师您……还不知道吗?我也是听圈内一些朋友在私下传,说李氏集团在藏区的一个重要开发项目,因为一户牧民不肯搬迁而受阻,而那户牧民家唯一的儿子,最近突然不见了。巧的是,有人看到夏禾小姐和林晚小姐,之前正好出现在那片区域,并且和那个少年有过接触……所以,外面就有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和流言……”
他的话语看似在解释,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毒刺一样,精准地扎向苏晴的信任核心。他没有肯定地说这就是事实,但他强调了“李氏集团”,提到了“开发项目受阻”,指出了“巧合”的时间地点,将“绑架”这个可怕的词语作为一种“流言”抛了出来。
这种看似客观中立的转述,往往比直接的指控更具杀伤力。
苏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空穴来风的“流言”。这个自称文化局工作人员的男人,他的出现,他的搭讪,他之前所有关于书店的铺垫,可能都是为了最后这几句看似无意、实则致命的“提醒”。
有人在针对她的朋友们!有人在编织一个恶毒的陷阱!
她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瞬间失血的脸色,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默仔细观察着苏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站起身,恢复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老师,您别太激动,可能……可能真的只是误会,或者谣传。我也是道听途说,希望不是真的。今天打扰您太久了,谢谢您的茶和宝贵的意见。”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我就先告辞了,调研资料我们会认真整理的。”
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风铃再次随着他的离开而清脆作响。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咖啡香气依旧氤氲。
但苏晴却感觉如坠冰窟。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夏禾冲动热情,林晚外表清冷内心执着,她们绝对不可能做出绑架的事情!这一定是陷害!可是,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氏集团?那个庞然大物……还有那些所谓的“流言”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猛地抓起柜台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想要立刻打电话给林晚或者夏禾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瞬间,她停住了。
季然沉稳冷静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那么她的贸然询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给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朋友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放下手机,无力地坐回椅子,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温暖的午后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阴云一样,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风暴,要来了。而她,此刻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着,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们,可能被卷入那汹涌的暗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