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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第1页）

在做出那个破釜沉舟的决定之后，“Alchimie”工作室内部，原本弥漫的凝重和焦虑，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转化，整个空间像一架被唤醒的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空气里充满了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能量。

季然，这位平日里气场强大的掌舵者，此刻更是展现出了她作为顶级商业操盘手的、惊人的执行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瞳孔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她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所有顶级媒体资源、艺术评论家人脉以及危机公关团队，绕过了一切可能被对手渗透或施加影响的传统渠道，在短短三天之内，就策划并准备启动一场名为“顽石与星辰”的线上艺术事件。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对抗的隐喻——扎西来自石土广袤的高原，他的作品粗粝如顽石，而他的天赋，却璀璨如星辰。

事件的核心，毫无悬念，就是扎西，以及他那未经雕琢却震撼人心的艺术。

她们摒弃了传统的、需要漫长筹备和层层审批的实体画廊展览流程，而是选择了当下传播速度最快、最具有爆发力、也最能绕过中间环节直接面对公众的传播方式——一场精心策划的、长达数小时的网络直播。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将所有的胜负手都押注在即时反应的网络舆论上。

夏禾，则责无旁贷地担任了这场事件的“艺术总监”和前台面孔。她将自己那间原本堆满未完成作品、充满“废墟感”的工作室二楼，迅速清理改造，变成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临时直播间。直播的背景，刻意选在了她那尊饱受争议却也极具代表性的、名为《重生》的巨型雕塑前。那扭曲挣扎又向上攀升的金属形态，与扎西原始质朴的木石雕刻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话。她要向所有观看者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天才的诞生往往伴随着混乱与破坏，他们可以从废墟中被发现，也注定将在废墟之上，完成属于自己的涅槃与重生。夏禾将自己那头标志性的粉色头发扎起，眼神里褪去了平日的散漫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不容置疑的捍卫姿态。

而林晚，则负责了这场事件中，最微妙、最抽象，却也可能是最能在潜意识层面打动人心、构建叙事的关键部分——“气味故事”。她需要为扎西，以及他那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和土地气息的作品，调制一款独一无二的、能够在直播空间中弥漫的环境香氛。这不仅仅是为了营造氛围，更是为了在视觉和听觉之外，构建一个完整的、属于扎西的感官世界，让无法亲临现场的网络观众也能通过气味，“嗅”到他的来处与灵魂。

这款香氛的创作过程，充满了林晚式的极致与大胆。主调选用了来自青藏高原的雪松和杜松，带着一种清冷、干净而凛冽的木质气息，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高原清晨的空气与远山的寒意。但在这基调之上，她极其冒险地加入了一丝经过特殊处理的、模拟牦牛奶油醇厚温暖的奶香，以及一种更为奇特、模拟干燥牛粪燃烧后带来的、温暖而沉稳的烟熏土质气息。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在某些“高雅”人士看来有些“离经叛道”、带有冒犯性的气味组合。但林晚坚信，正是这种未经修饰的、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与土地记忆的气味，才能最精准地，构建出一个属于扎西的、充满了阳光、风霜、草原信仰和游牧生活的、立体的嗅觉世界，与他的作品形成完美的共鸣。

她们三个人，如同精密仪器上三个不可或缺的齿轮，各司其职，紧密咬合，夜以继日地、近乎疯狂地为这场即将来临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直播，做着最后的、细节上的打磨与准备。工作室的灯光常常彻夜长明，与外界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而扎西，这个整个事件风暴的中心与原点，却似乎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一场因他而起、并将决定他未来轨迹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的少年。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那个由木头、石块和雕塑泥构成的世界里。夏禾给了他最好的进口雕塑工具和最专业的材料，但他似乎还是更偏爱那些随手从城市角落或工作室废弃物料中捡来的、形态各异的废木头和石头，用他那把随身携带的、被摩挲得光滑的小刀，进行着心无旁骛的创作。

他的作品，毫无学院派的技巧和章法可言，却因此更显得纯粹，充满了喷薄欲出的、令人心灵为之震颤的原始生命力。他雕刻的雄鹰，每一片羽毛都仿佛蕴含着风的力量，眼神锐利，姿态昂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木头的束缚，冲向无垠的天空。他雕刻的藏羚羊，回眸的瞬间被永恒定格，那眼神里充满了灵性、警惕以及对故乡草原的深深眷恋，让人动容。

林晚在调配香氛的间隙，常常会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创作。她发现，扎西的身上，有一种她、季然乃至夏禾，在经历了世俗的打磨和规则的约束后，都已经逐渐失去或刻意隐藏的东西——那是一种，不被任何外界审美标准、市场潮流或他人眼光所束缚的、绝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创作自由。这种自由，在此刻，既显得无比珍贵，又充满了脆弱的危险。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暗线，也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涌动。

苏晴的“晴耕雨读”书店，大门上依旧挂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探询。但店内并非在装修，而是进行着一场同样分秒必争、却风格迥异的战斗。这里没有嘈杂的电话和匆忙的脚步，只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紧张感。

她通过那部老式的、信号偶尔会夹杂着星际噪音的卫星电话，终于联系上了一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联系过、号码却始终深刻在脑海深处的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爽朗笑意、却难掩岁月沧桑的苍老男声，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豁达与威严。

“我的小鸽子，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今天终于舍得，给你那快要入土的老教官，打个电话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却没有丝毫责备。

“秦老，”苏晴的声音，异常的冷静和沉稳，与她平日里温婉的书店老板形象判若两人，“打扰您清静了。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吧。能让你动用这条我叮嘱你只能在‘极端情况’下使用的‘紧急线路’，想必，不是小事，是遇到真正棘手的大麻烦了吧？”秦老的声音也瞬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是的。我需要您，动用您的关系网，帮我深入调查一个人。以及，一个叫‘李氏集团’的企业，尤其是他们近些年在西北、藏区等地进行商业扩张时，所有可能存在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黑料。”苏晴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这个人，目前在市文化局工作，他叫陈默……”她将那个戴金丝眼镜男人的姓名、外貌特征、到访书店的准确时间、交谈的所有细节，甚至他公文包上一个不显眼的logo，都尽可能清晰、准确地描述给了电话那头的人。

“李家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电话那头的秦老，闻言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他们老爷子当年还算个人物，到了这几代，尾巴确实是翘得有点高了，做事也越来越没分寸。行，这件事，交给我。我让几个还在系统内、手脚干净利落的小家伙去查。三天之内，给你一个初步的答复。”

“谢谢您，秦老。”苏晴由衷地说道，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丫头，”秦老在那头，忽然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下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改不掉，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的臭毛病。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还有我们这帮，还没死绝的老家伙在。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苏晴独自坐在寂静的书店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渐被暮色浸染，华灯初上。她知道，从拨出这个电话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仅仅提供精神慰藉的旁观者，而是将自己也彻底拖入了这场复杂而危险的棋局。她动用的力量，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她，内心没有丝毫后悔。

因为，这一次，当最好的朋友们身处漩涡中心，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威胁时，她不想再只做一个提供安慰的“基调”，一个被保护的旁观者。她要成为，能保护她所爱之人的、那把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隐藏在暗处的刀。她的战场，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场在明，以才华和舆论为武器的正面宣战；一场在暗，以信息和隐秘力量为依托的侧翼狙击。两场战争，同时进入了读秒般的倒计时阶段。

而她们的敌人，那个隐藏在李氏集团和沈星落光环阴影下的对手，也并没有闲着，反而因为“Alchimie”工作室异常的反应和高调的筹备而加快了步伐。一场更大的、旨在直播当天同步引爆、彻底将“Alchimie”工作室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舆论风暴，正在被更精心地策划和部署。无数的所谓“证人证言”、“转账记录”、“当地牧民控诉”的“证据”，以及一批蓄势待发的水军和“独立评论人”，都已经被准备就绪，只等一个指令。

他们要等的，只是一个最佳的时机——就在“顽石与星辰”直播达到某个关注高峰，扎西的作品引发热议，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Alchimie”之时，他们便会抛出那些致命的“证据”，以“反转”和“揭露真相”的姿态，给予对手最致命的一击，让所有的赞美瞬间化为滔天的骂声和质疑。

山雨欲来风满楼，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在整个城市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