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最终还是回去了。
这个决定,在经历那场深夜长谈后,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Alchimie”工作室的几位创始人,在短暂的失落和反思后,迅速调整了方向,她们决定用一种更长远、也更温柔、更符合扎西本心的方式,来兑现她们对他的承诺,以及那份因他而生的、对原生艺术和偏远地区天赋少年的责任。
季然展现出了她作为战略家的大气与远见。她没有让“顽石艺术基金”成为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空想,而是以惊人的效率将其落地。她亲自飞了一趟扎西的家乡,与当地政府和教育部门进行了深入沟通,最终确定,由“顽石艺术基金”出资,在扎西家乡所在的县域,捐建一所小型的、但设施完备的现代艺术教育中心。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一个集教学、创作、展览和交流功能于一体的基地。季然利用自己的人脉,从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和艺术机构,招募了首批愿意长期支教、并真正懂得尊重文化差异和个体创造力的优秀教师,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传授技巧,更是为那些像扎西一样,拥有天赋却被地理和经济条件所限制的孩子们,提供一个能够窥见更广阔艺术世界的窗口,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种。
而扎西,他并没有以一个“被资助者”的身份被动接受这一切。他成为了这所艺术中心的“01号学生”,继续在他熟悉的土地上,用他熟悉的方式汲取灵感,自由创作;同时,他也被赋予了“荣誉校长”的身份,虽然他年纪尚轻,但他纯净的初心和对这片土地的深刻理解,使他成为连接外来艺术理念与本土文化血脉最天然的桥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孩子最好的激励。
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来自夏禾。
在扎西离开后不久的一次工作室内部会议上,夏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连体裤,脚上蹬着一双沾着颜料的马丁靴,平静地宣布了她向工作室提交的“长期驻外”申请。
“我要去那里,”她指着地图上那个刚刚被标记出来的、位于高原的小点,眼神明亮而坚定,“去当那所艺术中心的第一任,也是任期不限的美术老师。”
这话一出,连季然都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林晚更是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夏禾没等她们质疑,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而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也不是想去做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在城里,在这个被你们保护得太好的工作室里,我虽然能做出看起来不错的作品,但我总觉得,我的根是浮着的。我的‘废墟美学’,更多是来自于一种城市记忆的凭吊和形式上的猎奇。我想去那个更真实、更粗粝、生命与消亡都更加赤裸直接的地方,去寻找我自己的‘根’,去感受那种真正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的力量。那里有最蓝的天,最烈的风,最朴实的生死,我觉得那里才有我一直在找的、关于‘重生’最本质的答案。”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林晚、季然和苏晴,那眼神里有告别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而且,”她忽然咧嘴,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灿烂笑容,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一直沉默看着她的季然,“我可不想再天天看到这个老巫婆,戴着她的真丝手套,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边嫌弃一边收拾我甩得到处都是的画笔和颜料了!太压抑天性了!”
这熟悉的调侃冲淡了离别的伤感。季然难得地,没有立刻用更犀利的言辞回击,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夏禾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认可。她端起手边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对着夏禾,遥遥一敬,声音平静无波:“一路顺风。”
简单的四个字,承载了所有的理解与祝福。
离别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为机场送行增添了几分潮湿的离愁。林晚、季然和苏晴,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因种种际遇紧密相连的女人,一起出现在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
夏禾依旧是她那副标志性的行头——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还要庞大沉重的登山包,上面挂满了各种叮当作响的小工具和没洗干净的颜料袋,仿佛不是去支教,而是要去征服某座未知的险峰。外表看起来,和当初她“离家出走”、骑着机车漫无目的游荡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神,却彻底地不一样了。那曾经充满了迷茫、叛逆和无处安放热情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晴空,变得异常清澈、坚定,里面闪烁着对即将踏上的未知旅程的期待,以及一种找到了内心真正方向的沉静力量。那是一种成长的光芒。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再送就要买机票跟我一起走了。”夏禾把巨大的背包墩在地上,叉着腰,看着眼前三个对她而言亦师亦友亦家人的女人。
她先用力抱了抱苏晴,在她耳边轻声说:“苏晴姐,照顾好我的花,还有,看好她们俩,别让她们太想我。”苏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眼中有着湿润的笑意。
然后她走到季然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捶了一下季然的肩膀:“喂,老板,我不在的时候,工作室……别倒闭了啊。还有,别太想我骂你。”季然挑了挑眉,难得没有毒舌,只是淡淡回了句:“管好你自己。”
最后,她站到了林晚面前。看着林晚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清冷忧郁的眼睛,夏禾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她忽然从自己工装裤那个硕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着的、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晚手里。
“喂,老女人,”她用着专属的、带着亲昵的称呼,声音却低了下来,“送你的。不准嫌弃。”
然后,没等林晚反应过来,她猛地踮起脚尖,在林晚微凉的脸颊上,飞快地、用力地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带着颜料和阳光味道的、湿漉漉的触感。
“等我回来。”她看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眼神灼灼,充满了野性的自信和承诺,“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比你,比那个姓季的,都更厉害的,真正的艺术家。”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转过身,一把捞起地上那个巨大的背包,轻松地甩到肩上,然后高高举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却没有再回头。她那抹亮粉色的短发在灰蒙蒙的机场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簇跳跃的火焰,很快便消失在了安检口熙熙攘攘的人潮深处,决绝而充满力量。
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脸颊上被亲吻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炽热的温度。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那个被攥得有些温热的油纸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小小的、用质地致密的牦牛骨雕刻而成的“玫瑰”。
它没有寻常玫瑰娇嫩柔软的花瓣,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精心雕琢的、无比锋利的尖刺。那些骨刺根根分明,坚硬、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攻击性,在机场冰冷的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微光。它不像表达爱意的花朵,更像一件微型的、充满防御力量的武器,或者说,是夏禾那颗不羁灵魂最真实的写照——拒绝被定义,拒绝被驯服,用最坚硬的外壳,保护着内里最柔软、最纯粹的艺术核心。
林晚紧紧握着那朵带着夏禾指尖温度与力量的、坚硬而独特的“野玫瑰”,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跑道。一架银色的飞机正在细雨中被牵引车缓缓推出,即将驶向那片遥远而辽阔的高原。
她知道,手中这朵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不羁的“野玫瑰”,并非凋零。
她只是,遵循着内心的召唤,回到了那片更广阔、更贫瘠、也更自由的,属于她的“悬崖峭壁”之上。在那里,她将摆脱所有温室的呵护与规则的束缚,迎着最烈的风,最酷的日,最真实的雨雪,以一种更野蛮、更本真、也更强大的姿态,肆意生长。
而她们之间的故事,因扎西而联结,因这场分别而暂告段落,但林晚心中无比确信——
这,绝不是一个结束。
这只是一个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期待的,开始。她们各自的道路,将在不同的土壤上延伸,终有一日,会以更丰硕的姿态,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