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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第1页）

时间，是最高级的炼金术士，沉默而精准。

它能将最激烈的爱恨情仇，悄然沉淀为温润而深刻的回忆；也能将最稚嫩鲁莽的冲动，在岁月的熔炉中反复淬炼，最终锻造成坚韧而成熟的力量。

夏禾离开后的第二个春天，以一种格外温柔的姿态降临这座城市。林晚的生活，仿佛也跟随着季节的韵律，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而丰盛的状态。那种曾经萦绕在她眉宇间的、因过往创伤和现实压力而生的紧绷感，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舒展与笃定。

“Alchimie”工作室，在季然这位顶级操盘手的运筹帷幄之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和独特审美闯荡江湖的新锐。它已经成为了国内艺术跨界领域，一块无人能及、含金量极高的金字招牌。她们不再需要主动去追逐项目，而是顶级的商业合作、国际性的艺术展览邀约，如同候鸟般追逐着她们的身影。季然的商业版图，伴随着“顽石艺术基金”影响力的扩大，越发宏大稳固。

然而，一个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季然将越来越多的时间，留给了工作室三楼那个被林晚和苏晴联手打造成绿洲的花园平台。她会在午后，将笔记本电脑搬到户外的藤编桌上，在花草的清香中处理公务；她会倚在沙发里，就着月光阅读一些与商业无关的哲学或艺术史书籍；甚至……在苏晴带着笑意的耐心指导下，她开始笨拙地、略显僵硬地学习如何浇水、施肥，辨认那些她曾经认为“无用”的植物的名字。

她身上那股标志性的、如同意大利佛手柑般清冽锐利的锋芒，似乎被流逝的岁月和身边人无声的温柔，悄然打磨得愈发内敛圆润。她依旧决策果断，目光如炬，但那锐利之中，不再带有往日的冰冷与疏离，而是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温润力量，仿佛林晚为她调制的那款《基石》香水，已然从外在的气味，内化成了她灵魂的底色。

苏晴的“晴耕雨读”书店，则稳稳地成为了这座城市里，一个不可或缺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文化地标。她精心策划的“气味与文学”主题沙龙，将林晚的嗅觉艺术与文字的魅力巧妙结合，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安静的、在幕后提供慰藉的守护者，她开始勇敢地走到台前，将自己对文字、对生活、对人性的细腻观察与深沉热爱，分享给更多渴望精神共鸣的灵魂。甚至在林晚和季然的鼓励（或者说“怂恿”）下，她开始尝试提笔写作，将那些流淌在她心间的、充满了善意与智慧的瞬间感悟，化作一篇篇清丽温婉、抚慰人心的散文，悄然在报纸副刊和文学杂志上崭露头角。

而林晚，则进入了她创作生涯中一个奇妙的“井喷期”。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执着于在香水中构建充满戏剧张力和个人伤痛的宏大叙事。她的作品，褪去了繁复的技巧和刻意的深沉，变得越来越简约、空灵，也越来越贴近生活本身的诗意。她会为清晨凝结在玫瑰花瓣上的一滴剔透露珠，调制一款名为《朝之凝睇》的、转瞬即逝的清新香氛；会为午后穿过百叶窗、洒在旧木地板上的一缕慵懒阳光，捕捉那束光中飞舞的微尘，创作出《光之尘》那般温暖而安宁的气息；她甚至会沉浸到苏晴的散文中，为某个关于离别与重逢的动人段落，提炼出相应的情感气味，命名为《纸间絮语》。

她的嗅觉世界，不再是硝烟弥漫、用以证明自己的战场，而是一片被她精心耕耘、可以自由漫步、随心采撷的宁静而丰饶的花园。她与自己、与世界，都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解。

只是，在那座心灵花园的最深处，最肥沃、阳光最充足的那片土地上，她始终，为那一朵缺席的、带着锋利尖刺与野性芬芳的玫瑰，保留着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最重要的位置。那个空缺，是关于等待，也是关于对完整性的终极向往。

她们和远在高原的夏禾，依旧保持着不算频繁、却从未间断的联系。

夏禾的朋友圈，像一部正在实时连载的、充满了粗粝美感与生命力的精彩公路电影。镜头下，是她带着扎西，以及艺术学校里那些眼眸亮晶晶的孩子们，深入草原腹地，攀爬险峻山崖，走访散落在高原各个角落的村落。她们去寻找隐藏在古老寺庙墙壁上、色彩已斑驳却依旧震撼的唐卡壁画，用拓印和临摹的方式记录即将失传的笔法；她们去拜访那些守着祖辈手艺、在现代化浪潮中艰难维系的金属锻造匠人、羊毛毡画师，聆听他们指尖流淌的岁月故事；她们去记录那些在风中吟唱了千年的古老歌谣，那些在现代化冲击下正迅速消失的、独特的方言和祭祀仪式中的色彩符号。

夏禾的艺术风格，也在这种贴近土地与血脉的行走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蜕变。她不再执着于用城市废墟中搜集来的废铜烂铁，去表达内心的愤怒、迷茫与对抗。她的作品里，开始大量融入来自高原自然与信仰的元素：巨大的、带着某种神圣感的牦牛头骨被重新组合，镶嵌上她收集的彩色碎瓷片；雄鹰脱落的风羽与经过打磨的牦牛角、色彩斑斓的矿石结合在一起；褪色破损的旧经幡被她巧妙地编织进金属骨架，诉说着风与信仰的痕迹；被雪水河水冲刷了千万年、变得圆润光滑的石头，成为她雕塑中最沉稳的基座……她的艺术，褪去了年少时的尖锐呐喊，变得更加宏大、深沉，充满了对自然、对生命、对古老文明的敬畏与慈悲。

她寄回来的照片里，那个曾经一脸倔强、眼神里燃烧着不安分火焰的女孩，皮肤被高原的烈日和风霜打磨成了健康的古铜色，脸颊上带着标志性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高原红。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像秋日高原的天空一样，洗尽铅华，辽阔，宁静，深邃，里面盛装着雪山、草原和星辰，有一种落地生根后的坚实与平和。

她们每个人，都在各自选择的轨道上，以一种近乎最好的方式，默默地、坚定地成长着，蜕变着。

她们都知道，冥冥之中，她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们再次交汇、彼此见证全新模样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仿佛命中注定般的方式，悄然来临。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季然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法国的国际长途。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的，是LVMH集团那位以眼光苛刻著称的艺术总监，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

他告诉季然，两年一度、被誉为“艺术界奥斯卡”的威尼斯双年展，将在今年的展览中，破天荒地增设一个全新的、极具实验性的单元——“无形艺术：嗅觉的诗意”。这个单元旨在探索气味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语言，在当代艺术表达中的无限可能性。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备受瞩目的新单元策展人，是一位在国际艺坛上，以“极度挑剔”、“眼光毒辣”和“评论毫不留情”而闻名于世的传奇人物，一位几乎从不轻易赞赏他人的艺术沙皇。

“我们希望，”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诚意，“能正式邀请‘Alchimie’工作室，作为亚洲地区唯一的艺术家代表，参与这次威尼斯双年展‘无形艺术’单元的展览。这无疑是对你们在嗅觉艺术领域成就的最高认可。”

季然握着电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这确实是任何一个艺术家和画廊都难以拒绝的顶级平台。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而那位传奇的策展人，在做决定之前，详细看过了我们提供的、关于你们工作室以及核心成员的所有资料和作品记录。”艺术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在看完之后，非常明确地……点名，要见一个人。”

“谁？”季然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心中已然掠过某个身影。

电话那头，清晰地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曾经在她们生活中掀起巨大波澜、然后又毅然离去、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沉淀自我的名字——

“夏禾。那位已经在大众视野里‘消失’了很久的，真正的天才。策展人先生说，他看过她早期的《重生》系列和近期在高原创作的一些作品影像，他认为她作品中那种原始的生命力、与土地深刻的连接以及蜕变后的艺术语言，正是他所寻找的、能够诠释‘无形诗意’的、不可或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