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风轻云净,一抹竹筏于水中浮荡飘摇,闻鸢飞持蒿轻点,激起万道涟漪,湖面映照碧海青天,恍如天上人间。
竹筏停在湖心,闻鸢飞右手一翻,指间绕着道道琴丝,随她转腕并指,继而激射没入湖中,水花四溅。
少顷,琴丝出水,拖着狭长的一物,回到了闻鸢飞的手中。
随即听得铮然声响,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剑身阵阵震荡,犹如重见天日的激奋,又似是尘封多年的不甘的嗡鸣。
闻鸢飞左手二指并起,剑诀引动剑身,动作倏然变得极慢极缓,山风飒飒,吹乱了她的长发,冥冥之中灵机乍现,闻鸢飞骤然睁眼,当空刺出一剑。
下一刻,风止,树静。
闻鸢飞单足踏于湖心树叶之上,腕间琴丝寸寸崩断,利剑折射天光,一片雪亮之中,恍惚仍是少时的模样。
弦声渺渺不绝,悠扬婉转,闻鸢飞端坐于桌前,双目半闭,所弹之曲正是初到镜湖那晚,于湖心亭中弹奏的那首。
练羽鸿与穆雪英并肩走入房中,闻鸢飞恍若未觉,素指轻拨,琴音如水般流淌而出,虽不复那夜的哀婉之情,仍是令人闻之心醉。
穆雪英无聊四顾,倏然发现其身侧多了一把长剑,忆起清晨那幕,不由蠢蠢欲动,想看看织星女的佩剑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练羽鸿察觉了他的想法,抬手抓住穆雪英的袖子,朝他轻轻摇头。
一曲毕,余音袅袅,不绝于耳,闻鸢飞静坐不动,仿佛尚沉溺于往事之中。
良久,闻鸢飞开口:“此曲名为《思飞》,琴音需有笛声相辅,琴笛和鸣,情投契合,方知曲中美妙。”
练羽鸿知她思念母亲,是以并不出声打扰。
闻鸢飞睁开双目,缓缓道:“你的眼睛和她很像,否则我是绝不会救你的。”
“谢谢你,小姨。”练羽鸿轻声说。
闻鸢飞长出一口气,朝一旁的阿菁略微扬首,对方会意,快步走出房间,不多时返回来,领着乙殊入内。
乙殊一见练羽鸿,面上表情变换,似是恨不得扑在他身上大喊大叫。乙殊最终忍住了这阵冲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练羽鸿的神色,出言道:“那个……练兄……你已经没事了啊!”
练羽鸿朝他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我已经完全好了。”
练羽鸿长身而立,面色淡然柔和,虽一身粗布衣衫,难掩其自内散发的温润而泽的气质,如同美玉一般,褪尽青灰积尘,方显露出真正的光华。
乙殊暗自咋舌,想起一路历程,既为他高兴,又不由心酸。
“要走了?”闻鸢飞道。
练羽鸿道:“是,我们要去西域,去找我的师父师弟。”
“你爹的仇怎么办?”
练羽鸿抿唇不语,师仇当前,他并不想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练淳风之死疑点重重,未寻到确凿证据之前,实在无从下手。
“我说你的拳路中有处破绽,你还记不记得?”穆雪英忽而开口。
练羽鸿心下一惊,立时想起二人初见之时,穆雪英扮作女人来抢自己的剑穗,二人于枫山中奔逐交手,那时穆雪英便说了这句话。
只不过,练羽鸿一直以为穆雪英是为了戏弄自己,故意出言相激,其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早将此言抛之脑后。
练羽鸿道:“可是,坠星拳为我师门秘学,你又怎会得知?”
穆雪英缓缓道:“因为我见过坠星拳的拳谱,且这拳谱,就收在我家的无味阁中。”
练羽鸿震惊无比:“你说什么?”
“无味阁中收藏了许多武学秘籍,其中便有你玉衡剑派的拳谱,我只简单翻阅过一次,虽不能倒背如流,却能看出你的拳路中有一异样之处。”穆雪英道。
“异样之处……”练羽鸿喃喃低语,忽而想到一个极重要的问题,问道,“那坠星拳的拳谱怎会出现在你家?”
穆雪英轻轻摇头,他对穆无岳的过去并不关心,是以知之甚少。然而他旧事重提倒不是为了再度生事,只因此事萦绕心间甚久,结合练淳风之死来看,似乎颇有疑窦。
“听闻在遇到阿思之前,练淳风与穆无岳曾深入大漠,挑遍西域高手,谁若输了,便将武功秘籍乖乖交出。”闻鸢飞道,“想必这些秘籍便收入了穆家的无味阁中。”
“这倒……确实是他们能做出的事。”练羽鸿道。
当初在乐暨时,蓝君弈曾讲起练淳风与穆无岳的往事,二人为分出胜负,竟去挑战中原十位高手,此时听得闻鸢飞之言,练羽鸿非但不觉意外,只觉很符合他二人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