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低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来人双手合十,朝众人微微低头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披陈旧发灰的袈裟,一头红发披散,十指骨节分明,裸露的皮肤有如牛奶一般白皙。
这是一个……和尚?
变故突生,练羽鸿与穆雪英一时俱忘记了动作,双手仍被绳索绑着,对视一眼,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僧人抬起头,他的面容柔和俊秀,鼻梁挺拔,眼眸深邃,犹如倒映着一汪碧蓝的湖水,只觉多看一眼,便要被吸入一般。
穆雪英使劲眨眨眼,摇头清醒过来,方才以指断刀一幕仍历历在目,此人绝没有表现出得那般纯良,定然是个武学好手。
“别怕。”僧人轻声道。
练羽鸿微微一愣,倏然发觉自己听懂了僧人所言——他会说汉话!
僧人抬步轻移,越过门前纠缠的数人,走入帐内。
中年人强压着不快,质问般地说了句什么,僧人低眉敛目,态度仍是无比谦恭,温言以对。
僧人身体转向练穆二人,意有所指,似是在耐心劝告。中年人一脸不耐烦,抬手一挥,吼了句什么,让匈奴兵赶紧拖着他们下去。
二人立时警觉,胡汉言语不通,完全听不懂他们所谈何事,下意识觉得事情要遭,浑身紧绷,又欲奋起抵抗。
僧人快步走来,以带着口音的汉话朝二人低声道:“外头数万大军,你们跑不掉的。”
穆雪英将练羽鸿挡在身后,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伊顿单于下令追捕三名汉人,在未找到人之前,你们是不会有事的。”僧人说,“我会救你们的,相信我。”
一个胡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练羽鸿与穆雪英疑惑地对视一眼,然则外头匈奴兵听得帐篷内的动静,已开始向此处聚集,中年人背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良机已去,此刻反抗,无疑是必死之局。
练羽鸿略微侧头,嘴唇微动,无言地朝穆雪英道:“走。”
穆雪英满脸不甘,却也知无计可施,只得放弃了抵抗,任由先前那匈奴兵牵起了束缚的绳索。
匈奴兵高声喝骂,显然还记着先前的仇怨,抬腿照着穆雪英的后背就是一脚。僧人低斥一声,忙转头看向首座的中年人,似是要求他出言约束手下。
中年人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滚。
帐帘放下,闲杂人等都已离开,僧人耳听喧哗声渐远,抬手理了理衣袖,朝中年人恭敬道:“浑邪王,好久不见。”
“本王一点都不想见到你,红毛僧。”浑邪王漠然道。
“贫僧法名虚难。”僧人合掌淡淡道。
“一个假和尚,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浑邪王嘀咕道,“反正见了你准没好事。”
虚难淡然一笑,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目光转动,望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两把剑。
“说罢,到底有什么事?”浑邪王道。
虚难却不答话,缓步来到桌前,躬身拿起青其光。
“这是方才那两人的剑么?”他问。
“你是专程来寻本王晦气……”浑邪王一句话未完,霎时间瞪大双目,再也说不下去。
只见虚难伸指轻拨,剑柄间包裹的布条立时掉落,露出犹若冰铸般的剑体。
虚难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意,右手握住剑柄,只听一声铮然剑鸣,剑鞘应声落地,屋内烛火登时色变,剑身青光曜曜闪烁,折射出如同琉璃光般的绚烂华彩。
浑邪王难以置信道:“这……这是……”
“这是练淳风的佩剑,青其光。”虚难沉声道,“练淳风早已死去多年,那两个少年之中,有一个是他的儿子。”
“练淳风……是那个练淳风?!”
“在这世间,只有一个练淳风。”虚难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