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像铁钳般死死攥着老周的衣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仿佛要将那布料嵌进自己的肉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刚从炉膛里捞出来的滚烫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字句更是裹着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过的!你说要看我儿子拿下联赛冠军,亲手把那座奖杯捧回来给你看的!你还说要教我那招练了半辈子的反手抽射,说那是你压箱底的本事……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老周的眼睛半睁着,眼皮沉重得像是黏在了一起,那双眼曾经盛满了对赛场的热忱与对星夜的期许,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再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鼻翼极其微弱的翕动,还在证明他尚存一丝气息。星夜把脸深深埋在老周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些许烟草与汗水混合的熟悉味道,可这味道却让他心口更痛。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快要被折断的枝桠,一遍又一遍地低喊,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老周,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星夜那绝望的哭喊,在这空荡荡、堆满杂物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撞在落满灰尘的铁架上,撞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又反弹回来,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心头,疼得人直皱眉。
站在一旁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一步,动作粗鲁地一把拽起老周的胳膊就往外拖。老周的身体软软地晃了晃,袖口被扯得变了形。另一个黑衣人则从肩上的背包里掏出个黑色布袋,随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那双三角眼扫过星夜,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就让他躺着出去。”
星夜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先看到被拖拽着往外挪动的老周,那单薄的身影让他心脏骤然一缩,随即又把视线投向地上的布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形状有些不规则,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可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祥气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再次泛白,可刚想挣扎,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让他连动一下都难如登天。
按住他的黑衣人用靴尖狠狠踢了踢星夜的膝盖,“咔”的一声脆响,星夜腿一软,被迫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黑衣人发出一声恶意的戏谑:“星夜,别这么死气沉沉的。走之前,总得跟你的老朋友好好道个别吧?”
他往老周被拖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另一个黑衣人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拽住星夜额前的头发,硬生生将他的头拽得抬起,强迫他看向地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好好看看,”变声器发出的机械音里淬着冰,冷得刺骨,“这可是你们最后一面了。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儿耗着。”
星夜的视线死死锁在老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那些哽在心头的话——有感激,有不舍,有愤怒,还有无数未说出口的承诺——全都堵在那里,憋得他胸口发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地上的灰尘吸了进去。
星夜的眼眶还红得像浸了血,里面布满了血丝,视线却始终死死锁在老周的方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带着血沫子:“老周……我会记住你的。”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那些和老周在LPL老牌战队并肩作战的日子,如同潮水般猛地撞进脑海——训练室里通宵不灭的白炽灯,在墙上投下他们专注的影子;赛后一起蹲在训练基地门口啃过的冷掉的盒饭,米饭硬得硌牙,菜也没了热气,可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输掉比赛时,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老周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跳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哭个屁!下次打回来就是了”……
“我们一起在战队的点点滴滴,我都记着。”星夜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心里却反复映着刚才那一幕——老周像座山似的挡在他身前,那单薄的背影在几个高大的黑衣人衬托下,明明那么瘦小,却让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可靠,都让人心安。一股暖流混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在胸腔里翻涌,他用力咬着牙,把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老周,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黑衣人没耐心再等,猛地拽住星夜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拖着他就往仓库外走,往公园深处去。星夜踉跄着被拽着走,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他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地回头看向老周的方向,眼里满是绝望的求助,可老周被另一个黑衣人死死按住,头歪在一边,根本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没再动一下。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星夜拼命挣扎着,袖口被扯得变形,几乎要从肩膀上滑下去,“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敢动老周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衣人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近星夜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到了地方,你爸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着你俩。”说着,拖拽的力道更猛了,星夜的鞋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光线惨白,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又狰狞,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星夜被黑衣人拖拽着往公园深处走去,那里越来越偏僻,路灯也渐渐没了踪影。粗糙的水泥地、尖利的石子与他裸露的手肘、膝盖反复摩擦,很快便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混着地上的尘土,结成了一块块暗红的痂。每一次拖拽都像是在撕扯他后背的旧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意识在剧痛与滔天怒火中反复沉浮,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叶破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想当年,他在《英雄联盟手游》领域何等风光。作为战队老板,他曾站在领奖台侧方,看着队员们高高举起那座金灿灿的奖杯,听着场馆内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那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心里却灌满了骄傲与自豪;也曾在训练室彻夜不眠,对着战术板一遍遍推演,直到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指尖划过屏幕时的笃定与自信,是整个战队最坚实的后盾。可如今,他却像件被人丢弃的破物,头无力地垂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连抬头质问的力气都快被抽干,只能任由那些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目光落在身上,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快走!别磨蹭!”身后的黑衣人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那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鼓上。这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不知被拖了多久,周围越来越暗,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吹来,拂过他汗湿的皮肤,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危险。黑衣人突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矮胖的身影弯腰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黑色布袋,粗糙的麻绳在他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星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猛地拎了起来,像扔麻袋一样被扔进了那个布袋里。袋口“唰”地一下收紧,麻绳瞬间勒住了他的脖颈,窒息感猛地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挣扎,手脚却被布袋紧紧裹着,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声音沉闷又绝望。
狭小的空间里,铁锈味混着地上的尘土气、腐烂落叶的气息一股脑钻进鼻腔,呛得他想咳嗽。黑暗像黏稠的墨汁,将他彻底吞没,伸手不见五指。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喘息,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作响,像要破膛而出。布袋外传来黑衣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恶意,一字一句钻进他的耳朵里。
“老大说了,处理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放心,这公园深处平时压根没人来,扔在这儿,准保到明年都没人发现。”
“那仓库里的老家伙呢?管他吗?”
“管他死活!反正咱们的活儿办完了,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他们的对话一起消失在林间的黑暗里,只留下被束缚在布袋中的星夜,在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感受着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流逝。
走在后面的黑衣人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粗声问道:“可是那个老周怎么办?就扔在仓库里?万一醒了跑出去报信,咱们这活儿不就白干了?”
领头的黑衣人回头瞥了眼仓库的方向,眼神阴鸷:“一个半老头子,刚才挨了那下,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就算醒了,他知道咱们是谁?知道往哪儿报信?”他啐了一口,“再说,仓库那地方偏僻得很,等有人发现他,咱们早带着星夜走远了。”
“可……”后面的人还想说什么,被领头的狠狠瞪了一眼。
“哪那么多废话!”领头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狠劲,“真要是怕他碍事,回头绕个道,找块石头给他补上一下,一了百了。现在先把这小子处理好,别节外生枝!”
后面的黑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很快又被狠厉取代,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仓库的阴影里,老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人察觉。
布袋里的星夜被颠簸得昏昏沉沉,意识在窒息的压迫感与剧烈的颠簸中反复拉扯。他努力想从周围的声响里捕捉些线索,可耳边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模糊的车鸣,甚至有几声隐约的粤语叫卖,那腔调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熟悉的口音,像极了在深圳时听惯的调子。再加上方才被拖拽时,脚下踩过的细碎沙砾,还有风吹过树叶时那股带着潮湿热气的气息,都和他记忆里深圳公园的感觉重叠。
可深圳的公园太多了。是莲花山公园那片开阔的草坪旁?还是笔架山公园深处那片少有人至的树林?又或是哪个藏在居民区附近、平日里只有老人晨练的小公园?他拼命回想被抓前的路线,却只记得自己是跟着老周来这附近取一份旧训练资料,至于具体是哪个公园,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
黑暗中,他只能任由身体被带着向前,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倒抽冷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不管是哪个公园,他们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老周……老周还能撑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