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完成的程序在一片死寂中落下帷幕,那扇厚重的钢制铁门像是承载了千钧重量,缓缓向一侧挪动时,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万龙教练和雷神风经理的心坎上,震得人胸口发闷。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彻底碾碎了两人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从门后走了出来,袖口和裤脚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粉末,那是火焰燃尽一切后留下的痕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常年面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让他练就了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仿佛眼前的生离死别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他的目光在万龙教练和雷神风经理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算不上冷漠,却也绝无温度,像是在确认什么,短暂停留两秒后,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开口:“两位,里面是老板吩咐要火化的遗体,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了,签过字的回执在办公室存着,后续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这肃穆得近乎凝滞的空间里激起层层涟漪。那过于平淡的语气,那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与周遭沉重到化不开的悲伤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硬生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片用沉默筑起的防护墙。
万龙教练和雷神风经理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复杂——这句话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钝刀,没有尖锐的刺痛,却带着一股缓慢而执拗的力道,轻轻割开了刚刚被他们用意志力勉强压抑下去的悲痛。“老板吩咐要火化的遗体”,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铅块,重重砸在心头,让“老周已经不在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以一种最直白、最不容回避的方式,再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那个会在训练室里骂骂咧咧、会在赛场上为一个操作拍着桌子叫好、会在私下里偷偷塞给星耀零食的老周,真的变成了“遗体”,变成了这扇门后被火焰彻底吞噬的存在。
万龙教练的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被那股汹涌的悲伤淹没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回应:“知道了,谢谢。”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工作人员的肩膀,望向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那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金属架子的轮廓,却仿佛还能透过那片模糊,看到些什么。是老周生前的样子吗?还是他最后安详的面容?他不知道,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垂下眼睑。
雷神风经理比万龙教练先一步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怔忡中缓过神来。他抬手,用指腹在自己发酸的眼眶上用力按了按,试图将那些即将涌出来的湿意逼回去。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带着一种情绪翻腾后的灼热。他放下手,轻轻拍了拍万龙教练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抚意味。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刻意的镇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万龙教练,我们走吧,去龙雷老板那边。”
龙雷老板还在外面等着消息,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悲伤可以有,但不能沉溺,还有太多事等着他们去处理。
万龙教练像是被这声呼唤从一片沉滞的思绪泥潭里猛地拽了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还有些涣散,带着几分刚从梦中惊醒般的茫然,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聚焦了,定了定神,顺着雷神风经理的话,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只是那点头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仿佛他的脖颈里灌了铅,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觉得费力,肩头那无形的重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嗯,走。”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若不是这空间太过安静,恐怕根本听不清。转身的瞬间,他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地再次朝那扇半开的铁门望了一眼。那扇门后,是老周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终结的地方。他想把什么画面牢牢刻在心里,是老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还是他生气时撅起的嘴角?可脑海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抓不住,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散去了些,多了几分被强行压下去的坚韧,跟着雷神风经理迈开了脚步。
两人并肩往外走,脚步踩在空旷的水泥走廊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地方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裸露的心脏上,沉闷而沉重,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走廊两侧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进来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浑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斜斜地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老周走了,带走了太多东西,留下的空缺,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填不上。
“龙雷老板估计也等急了,”雷神风经理侧过头,低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找些话说,又像是在提醒万龙教练,试图用这些实际的事务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老周这边的后续,比如骨灰的安置,还有之前他提过的一些未了的事,都得跟老板细细说清楚。还有星夜他们那边,也得尽快通个气,让他们有个准备。”
万龙教练“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脚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在催促自己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心里清楚,走出这扇殡仪馆的大门,就不能再任由情绪肆意沉溺了。老周不在了,他和雷神风经理,还有龙雷老板,都得把老周留下的担子扛起来。那些关于战队的事,关于星夜和星耀的事,还有老周生前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都等着他们去一一落实。就像刚才在里面对老周承诺的那样——这边的事,有他们呢。这句话说出口容易,要做到,却需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
雷神风经理则微微颔首,对万龙教练的回应表示认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又悄悄攥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色,连带着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在暗暗积蓄着力量,抵御着那股不断袭来的悲伤,也准备着迎接接下来要面对的种种事宜。
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面对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的沉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再多言。他只是朝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朝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去。随着他的脚步,铁门又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缓缓向中间合拢,最终在两人身后“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了。
只留下那扇紧闭的铁门,像一个无声的句号,为这场与老周的最后告别,画上了沉重而决绝的一笔。门内,是过往的终结;门外,是需要他们硬着头皮走下去的未来。
走廊里只剩下万龙教练和雷神风经理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出口的方向挪动。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像是在前方指引着方向,只是那光芒落在身上,一时半会儿,还暖不透那颗被悲伤浸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