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坚实的夯土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杨静煦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出神。这是她离开大兴后第一次回来,街市依旧繁华,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依然挺拔。只是物是人非,她自己,也从昔日的小公主,变成了颠沛流离的逃亡者。
“到了。”
赵刃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惊醒。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面前是家独门独院的小驿馆。门面狭小,招牌上的漆色已经斑驳,正是她们需要的落脚处。
驿馆虽小,却收拾得干净。赵刃儿利落地将行李搬进房间,转头对贺霖道:“三郎,你先去东西两市转转,看看行情。”
贺霖会意点头:“我这就去。”
杨静煦正整理着随身物品,闻言抬头:“不如我与三郎同去,正好……”
“你先看病。”赵刃儿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她转向谢知音:“二娘,烦你陪我们去一趟医舍。”
安排完,她才走回杨静煦面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她眼底清晰的坚持。“昨夜你咳得厉害,自己记不清,”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疼惜,“但我知道。”
这句话让杨静煦心头一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深夜里隐约感受到的安抚,那些清晨醒来时周身的清爽舒适,原来都不是梦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刃儿已经取过她的狐裘:“走吧,医舍离东市不远,看完病再陪你去逛。”
医舍内药香弥漫,前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老医工须发皆白,正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杨静煦和赵刃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下一位。”
老医工的声音温和。杨静煦上前坐下,老医工却不急着诊脉,先细细端详她的面色。
“娘子面色??白,唇色偏淡,眼下泛青,这是气血不足之象。”老医工缓缓道,“近来可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杨静煦点点头,沉声说:“先生慧眼。我们确实刚从洛阳过来。”
“这就对了。”老医工点点头,“冬日本该闭藏养元,最忌长途劳顿。敢问娘子这一路走了几日?路上可曾受寒?”
赵刃儿代为答道:“走了七日六夜,赶路有些着急,有三夜都是在野外扎营。”
老医工叹息一声:“这就说得通了。”这才开始诊脉。
他闭目凝神,三指搭在杨静煦腕间,眉头渐渐蹙起。诊完右手又换左手,沉吟良久。
“脉象细数,阴液亏损……”老医工睁开眼,“娘子近来是否夜间盗汗,清晨低热?咽干口燥,五心烦热?”
杨静煦正要回答,赵刃儿已经接话,声音清晰平稳:“她夜间入睡后常有低热,寅时前后最重,天亮即退。额头、后颈与掌心易出冷汗,但自己晨起后多不记得。咳嗽多在子时前后,黎明前,声音沉闷,无痰,白日则几乎不咳。近几日一直食欲不振,平日里时常忧思多虑。”
这一连串细致的描述,让杨静煦震惊地转过头。这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甚至遗忘的症状,赵刃儿却如数家珍。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册被赵刃儿日夜研读,精心呵护的书卷。杨静煦怔怔地望着赵刃儿沉静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暖意。
老医工赞赏地点头:“这位娘子观察入微。若单凭问诊,这些细节病家自身亦难察觉。”他重新提笔,“此乃伤劳骨蒸,耗伤气血,又感冬令寒邪,以致肺阴亏损。老夫开一剂滋阴润肺的方子,需静养些时日,切忌再劳心劳力。”
药方开出,谢知音仔细看过,对赵刃儿微微颔首:“方子很稳妥,用的多是温和的药材,配伍得当。”
抓药时,杨静煦仍沉浸在方才的震动中。她望着与医工仔细核对药材的赵刃儿,心头那股暖意渐渐涌成滚烫的酸楚,和全然依赖的柔软。
从医馆出来,日已偏西。
三人信步走入东市,只见市集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过一家布行时,赵刃儿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店门口那几匹熟悉的布样。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侧身,将杨静煦往自己身边护了护,才用眼神示意。这个细微的动作,既是在提醒,也是在隔开拥挤的人流。
店门口显眼处,赫然摆着几匹熟悉的布样。那布匹质地厚实,色泽柔和,正是她们在洛阳生产的“无忧布”!
杨静煦的心猛地一跳。那些在织机前度过的日夜,那些为“无忧布”倾注的心血,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布面,感受着熟悉的纹理。
店伙计正高声吆喝:“正宗洛阳‘无忧布’,厚实耐磨!就剩这几端了,听说那织坊遭了事,往后怕是没货喽!”
谢知音听了,眼眶微微发红。杨静煦望着那些被百姓争相购买的布匹,眼神渐渐坚定。这些布匹承载的不仅是她们的心血,更是无数平民百姓的希望。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无忧布”重见天日,让这份温暖继续传递下去。
“看来,”她轻声道,“很多人还需要‘无忧布’。”
这时,贺霖匆匆追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坊间都在传,宇文制被免职了!说是私通突厥,罪证确凿!”
杨静煦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就在上元节后第二天清晨,”贺霖压低声音,“他贪污受贿、构陷大臣,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证据,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同时出现在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谒者台、司隶台,五位主官的公案上!听说皇帝震怒,当场就下旨剥了他的所有官职,责令闭门戴罪!”
杨静煦怔在原地,眼前瞬间闪过上元节那日,赵刃儿独自外出的一个时辰。她倏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