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散去,议事堂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跃动的火光映得杨静煦的脸颊微微发红,也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赵刃儿转过身,目光落在杨静煦面前写满密密麻麻计划的纸张上,停顿良久。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炭盆边,用铁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炭块,让火燃得更匀。做完这些,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凝重:
“安排得这般详尽,桩桩件件都想到了……是打算事事都要经你的手,过你的眼,才算稳妥吗?”
“怎么会。”杨静煦轻轻摇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既然交给了她们,便是信得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我懂。”
“那你这几日……”赵刃儿放下铁钳,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低沉下去,“每日熬到深夜,对着灯烛描画、书写,又是为何?”
杨静煦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总要先把路指明白,大家才知道往哪里走,心里才不慌。”她望向窗外依稀可见的,正在忙碌的人影,语气柔软下来,“你看,计划一定下来,她们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做得好。我若再事事过问,反倒辜负了这份信任和干劲。”
赵刃儿听着,紧绷的肩膀总算松弛了一分,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她走到杨静煦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路指明白了,那指路的人呢?你给自己安排了什么差事?”
杨静煦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明亮的光:“我准备教姐妹们读书识字。从《千字文》开始,一天认十六个字,一年便能读书信、看账册。这个差事,清闲又不费力气,你总不会也要拦着吧?”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那份沉重的担忧。
赵刃儿凝视着她眼中那份许久未见的飞扬神采,那是脱离病榻烦忧,真正投身于所热爱之事时才有的光芒。所有关于“静养”的劝诫,在这光芒前都显得苍白。
许久,赵刃儿终是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妥协,有无奈,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仿佛没能为她创造一个可以全然无忧休养的环境,是自己的失职。
“好。”她低声答应,声音有些沉闷。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把隋珠给我。”
杨静煦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询问缘由,从衣襟里摸出那个仔细包裹的小布包,轻轻放入赵刃儿摊开的掌心。这个动作行云流水,交付得全然信赖。
赵刃儿就着炭盆的光,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取出那颗温润生辉的隋珠。然后,她从自己怀中贴身处,取出那个在西市精心挑选的荷包,将隋珠缓缓放入荷包内,拉紧系绳,动作细致得仿佛在进行一场仪式。最后,她将这个装好了隋珠的荷包,轻轻放回杨静煦摊开的掌心。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慢慢将杨静煦的手指合拢,包裹住那个小小的荷包。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力度轻柔却不容挣脱,微微的暖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也传递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她抬眸,目光深深地望进杨静煦眼底,那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坚定、忧虑、歉疚,还有不惜一切的决心。
“我会像这个荷包护住隋珠一样,密实妥帖地护住你,不让风雨侵扰,也不让尘埃沾染。”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杨静煦的心上:
“所以,你也答应我,像珍惜隋珠一样,珍惜你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所有指望着你这盏灯看路的人……更是为了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保护者的宣言,更是一个将彼此命运紧紧捆绑的承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前路艰险,而她想护住的这个人,偏偏有着一颗甘愿为他人奔赴险地的心。
杨静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看着赵刃儿眼中那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喉间微微发哽。她用力回握住赵刃儿的手,连同那个小小的荷包一起,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会的。”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跃,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和她们眼中倒映的彼此,映照得无比清晰。
冬日的司竹园,在井然有序中焕发出勃勃生机。
织坊内,张出云正手把手地教几个年轻女子调试织机。“经纬要匀,力道要稳。”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很快,第一声织机响动打破了寂静,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虽然稀疏,却坚定有力。
空地上,柳缇领着女兵们操练。她按新兵书上的法子,将训练分成小队进行。一队练习射箭,一队学习布阵,还有一队则轮换到营造工地帮忙。那些原本只知织布种地的双手,如今既能挽弓,也能扛起修整好的竹材。
贺霖那边更是热闹。他带着几个健壮的女兵,正在搭建竹屋。锯竹声、夯土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看好了,”他一边示范如何榫接竹材,一边对身旁的几个女兵说,“这手艺学会了,往后你们自己也能盖房子。”
最安静的是谢知音那边。她带着两个学徒,背着竹篓深入竹林。每找到一种植物,都要仔细记录其性状、生长之处。“这是黄栌,秋季叶红,可做染料;这是茜草,根茎能染红色……”她的声音在山林间轻轻回荡,为司竹园开辟着另一条生路。
而每当夜幕降临,议事堂内就会燃起温暖的炭盆。杨静煦坐在前方,用树枝在铺平的沙盘上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数十名女兵盘膝而坐,目光专注地跟着她的笔画,笨拙而认真地模仿。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杨静煦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女兵们跟着念:“剑号巨阙,珠称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