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柳缇一口气带回来十九名女子。消息在司竹园内悄然传开,引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消息传到张出云耳中时,她正核对本月最后一批“司竹布”的出货记录。笔尖一顿,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没有立刻去前厅,而是快步走向园子深处那间用作核心议事的竹堂。
赵刃儿与杨静煦已在其中。柳缇站在下首,低声禀报:“是在大兴城外二十里的官道岔口截住的,押解的队正还算好说话,塞了一贯钱和两匹布,就睁只眼闭只眼让咱们把人领走了。若再晚半日,名册递到县衙,入了永济渠的籍,便无力回天了。”
“人怎么样?”杨静煦问。
“饿得厉害,大都身有冻伤,有两个咳得厉害,已经托二娘去看顾了。”柳缇顿了顿,“只是……坊主,娘子,一下子添十九口人,东边那竹舍眼看是住不下了。”
门被轻轻推开,张出云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沉稳,但眼底压着一丝凝重。她先向赵刃儿和杨静煦打了招呼:“坊主,娘子。”然后转向柳缇,“四娘辛苦了。”这才步入正题,“方才我看到来了新人。四娘救人于水火,是积德的事。只是……”
她转向赵刃儿,语气是纯粹的事务性探讨:“坊主,容我僭越,咱们需得盘算清楚。园子现有一百零七口,东、北两处竹舍,按最初规划,最多容纳一百二十人。如今已近极限。此其一。”
“其二,粮秣。现存粟米、豆菽,按最低消耗计,可支应全员约两个月。新增十九人,日耗增加近两成。若不能在一月内补充,季春便有断炊之虞。”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张出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司竹园,之所以能在官府眼皮底下安然至今,凭的是‘人少、低调、不惹眼’。收留零星流亡妇人尚可遮掩,若规模持续扩大,难保不引来注意。如今朝廷四处抓丁征役,若被地方胥吏盯上,将咱们这里报作‘隐匿丁口’甚至‘聚众之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司竹园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薄冰之上。每一次扩张,都是在冰面上增加重量。
杨静煦垂下眼眸,没有反驳。她让柳缇带人回来是出于不忍,但张出云的顾虑,句句在理。
竹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赵刃儿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竹墙上悬挂的,绘制着司竹园简略地形图的素绢上,此刻才抬眼看向张出云:“一娘思虑周全,这些确实都是要害。不过,你方才算的,是基于‘一切照旧’……”
张出云神情一凝:“坊主的意思是?”
“东厢住不下,可以加盖,材料现成,竹林里有的是竹子,后山有黏土。至于人手,这新来的十九人,不就是现成的劳力?”赵刃儿语气平和,却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她们现在或许虚弱,但吃饱了,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力气自然回来。让会盖屋的带着她们干,既解决了住处,也让她们立刻有了归属,知道自己不是白吃饭的。”
“粮食不够,那就加大产出,加快周转。如今正值春笋破土,多找些人去挖笋,或腌或晒,用作储备。此外,后山能开垦的地,还有不少。春耕在即,让擅长农事的带着新人去垦荒,种些快熟的菜蔬豆薯,哪怕只是补充,也能减轻购粮压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至于你说低调……一娘,这世道,躲是躲不了一世的。官府现在为何没注意到我们?不是因为咱们人真少到看不见,而是因为咱们还没‘值’得他们花力气来注意。”
张出云脸色微变。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不如现在主动把筋骨练强壮。”赵刃儿的声音沉静却有力,“人多了,产出才能多。产出多了,我们才有更多资本去打点、去周旋,甚至……去拥有让别人不敢轻易来动的分量。收人,短期内是负担,长远看,是在修筑咱们自己的城墙。”
杨静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赵刃儿沉毅的侧脸上。
张出云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坊主想得周到,是我短视了。只是,这人员骤然增加,园内事务必然更加繁杂,若管理不善,恐生内乱。”
“这正是接下来要议的事。”杨静煦终于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一娘的顾虑极是。人来了,不能放任自流。咱们园子,需要更明晰的章法,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也让付出辛劳的人,得到应有的认可。”
她望向窗外,园子里隐约传来织机声和女兵们的低声交谈。
“我有个想法……”
夜晚,二人房内。
隋珠温润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房间,驱散了早春夜寒。
赵刃儿正低头擦拭匕首,杨静煦凝望着她认真专注的侧脸,许久,忽然轻声问道:“阿刃,今日你与一娘那般争辩,是因为在维护我的决定,还是当真出于你自己的本意?”
赵刃儿放下手中擦拭短匕的软布,抬起头。珠光映在她眼中,像沉静的深潭。
“都有。”她答得坦然,将擦亮的匕首轻轻归鞘,身体微微前倾,将全部注意力投向杨静煦。“维护你,是本能。但那些话,字字出自我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