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银箸,沉默了片刻。
“除夕夜,”他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旧部扮作驱傩的傩人,混进了长秋监,把我换出来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他们……他们本可以连父亲一起带走的。可那天傍晚,皇帝忽然派人来,说‘请’父亲去宫中观礼……等我逃出来,再想设法回去,已经……”
他没说完,但厅内三人都听懂了。时机错失,便是永隔。
杨静煦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手背紧绷的肌肤:“阿兄,你能平安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杨孚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他抬眼,眸中是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在联络旧部,积蓄力量。明月儿,你信我,总有一天,我要把父亲从那里带出来。”
杨静煦张了张嘴,那句“皇帝既已警觉,此事难如登天”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看着堂兄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里面燃烧着身为人子全部的希望与绝望。她不忍,也不能亲手去掐灭它。
厅中一时沉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叶。
杨孚的目光终于从杨静煦身上移开,落到赵刃儿脸上。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仿佛在辨认某件旧物真伪的思索。
“这位是……”他迟疑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是赵刃儿,赵坊主。”杨静煦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维护意味,“我在洛阳多亏她照顾,如今我们在一起。”
“赵……刃儿?”杨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赵刃儿脸上再次逡巡,那眼神里掠过一丝确认后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淡漠。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杨静煦身上,语气关切而自然:“你颈后那道疤,还在吗?”
杨静煦愣了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在的。怎么了?”
赵刃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道疤的形状和位置,她比谁都清楚。多少个深夜,当杨静煦安睡时,她曾用目光无数次描摹它的轮廓,每一次,都伴随着无限的悔恨与心疼。
杨孚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上位者的轻视,又带着点对孩童往事的温和追忆。他随意地朝赵刃儿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语气就像在说起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话。
“我没记错的话,你四岁那年,就是因为这个侍女贪玩落水,你才跳下水去,结果自己陷在淤泥里,险些出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刃儿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后来东宫典正要按宫规重罚她,你扑上去死死护着,那落下的鞭梢才扫到了你颈后……留了这道印子。”
他的叙述平静而笃定,带着对幼妹莽撞的无奈疼惜,还有一丝对失职“侍女”的不满。
杨静煦心头一震。她茫然地看向赵刃儿,眼中满是困惑。杨孚提到的落水和笞刑,她都有些十分模糊的印象,但那些往事太遥远了,早就变成了无法相互串联的碎片。
她此刻最在意的,并不是回忆。而是她与赵刃儿,竟不是在虞宅偶遇,而是自幼在东宫相识?她们之前,竟有过这样深的羁绊和渊源?
“我,我不太记得清了。”杨静煦困惑地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后的疤痕,目光转向赵刃儿,带着探询,“阿刃,阿兄说的是真的吗?我们……那么早就认识?”
赵刃儿抬头看向杨静煦,嘴唇微动,想解释些什么。可杨孚那双居高临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像无形的锁链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知道杨静煦忘了。忘了水池边的意外,忘了那道疤痕因何而来,忘了曾有一个人在她最需要守护的年岁里,长久地缺席。
可那是赵刃儿全部的执念。
当年她被送出宫养伤,东宫倾覆时,她连自己翻个身都做不到。那道留在杨静煦颈后的疤,早就狠狠地烙印在她心上。这些年来她步步为营,重新回到杨静煦身边,近乎偏执地对她好,不过是试图用余生的每一刻,去尽力填平那段失陪的岁月。
那遗憾太深,深到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杨孚显然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小人物办事不力的淡淡遗憾,目光重新落回杨静煦脸上,语气满是疼惜: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明月儿,这半年来你在外头颠沛,身边也没个得力可靠的人周全护持,定是受了不少苦。”
这句话,彻底将赵刃儿半年来的生死相随、殚精竭虑,抹杀得一干二净。仿佛赵刃儿这些日子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守护,全都不值一提。
雨还在下,敲在庭院的芭蕉叶上,也敲在人心上。
珍馐的热气在三人之间无声盘旋。一边,是杨孚理所当然的轻视与对妹妹纯粹的疼惜;中间,是杨静煦陷入遥远记忆的茫然与对现状的无措;另一边,是赵刃儿雕塑般僵坐的侧影,脸色苍白如纸,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唯有低垂的眼睫,在不住地轻轻颤抖,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自我凌迟。
那些她深埋心底,以为可以用余生默默偿还的愧疚,那些构成她如今所有守护执念源头的遗憾,此刻被人以最轻蔑的方式翻检出来,并非作为控诉,而是作为否定她全部价值的依据。
像一把利刃捅穿了她的胸口,而握刀的人,甚至不屑于用力。因为他认为,那不过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