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猛地打了个喷嚏。她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阿刃?”杨静煦还没反应过来。
“阿嚏!阿嚏——!”又是接连几个喷嚏,打得赵刃儿整个人都弓起了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鼻尖迅速泛红。
杨静煦这才恍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起身,几乎是抢过去将那小香炉端到门外熄了。
回来时,只见赵刃儿还维持着那个微微蜷缩的姿势,眼睛湿漉漉的,鼻头通红,平日里那份冷锐威严荡然无存,倒像只受了委屈又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杨静煦看着看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亮亮的,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带着毫无阴霾的纯粹快乐,瞬间冲散了书房里原本的沉静。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眼眶还红着,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可紧接着,她看见杨静煦笑得眉眼弯弯,脸颊因为笑意而泛起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装着太多思虑的清澈眼眸,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光。
这笑容太鲜活了,太明亮了。赵刃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杨静煦这样笑了,不是温婉的浅笑,不是鼓励的淡笑,而是开怀、放松,甚至带点促狭,透着久违的健康和生动。
这样笑着的杨静煦,太难得,也太……耀眼了。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像带着温度,暖烘烘地熨帖着她心底最冷硬,也最疲惫的角落。那股想强撑严肃的劲儿,在这笑容面前溃不成军。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刃儿的嘴角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牵动。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随即那笑意便冲破了她惯常的克制,在眼底漾开,最终化成一个带着点羞赧和无奈,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她一笑,平日里那些锋利的线条瞬间柔和了,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着光,鼻尖的红晕也显得不那么狼狈,反而添了几分罕见的生动。这副模样太过颠覆往日的形象,也太过……让人心头发软。杨静煦看着,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得止不住,一边走过去,掏出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眼角处喷嚏逼出的泪花。
“这是什么东西?”赵刃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乎乎地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被笑声浸透的柔软。她下意识还想找回一点平日的镇定,可看着杨静煦那双笑得发亮的眼睛,那点微弱的企图彻底消散了,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是二娘新调的香料,”杨静煦眉眼弯弯,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她说能宁神静气。我觉得……这味道很衬你。”
清冽,坚韧,带着独特的微辛,就像你一样。
赵刃儿听她这么说,看着她格外生动明媚的脸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能让她这样笑,比什么都好。可鼻端那清冽微辛的气息实在鲜明,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却软得几乎是在撒娇:“就是有些……呛人……阿嚏!”说着又是一个小喷嚏,让她刚努力板起一点的脸又皱了起来,模样更添了几分狼狈的可爱。
“是我的不对,”杨静煦终于止住笑,眼里却还漾着明亮的暖意,像余晖未散,“该先问问你的。下回不用了。”
赵刃儿摇摇头,目光留恋地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甚至下意识地,又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并适应那股清冽的气息,结果鼻翼一翕,又险些勾出一个喷嚏,赶紧抿住唇忍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又化为了认命般的纵容,小声嘟囔道:“谢知音倒是会琢磨……这味道,是特别。”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赵刃儿重新提起笔,神情专注。那些数字、条目、人名,在她笔下井然有序地归位。
杨静煦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安稳地坐在一旁,望着赵刃儿。目光拂过她微蹙的眉、专注的侧颜、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地,那眼神变得如同窗外渐浓的暮色一般温软,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无声的爱意。
杨静煦的目光,始终柔软地笼罩着赵刃儿。或许是她的注视太过专注,赵刃儿写着写着,忽然若有所感,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两道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中不期而遇。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杨静煦没有躲闪,反而对她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浅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无需言说的信赖与眷恋。
赵刃儿迎着这样的目光和笑容,心头微微一滞,既酸且软。她不愿开口,生怕扰了这份珍贵的安宁,只与杨静煦静静对望,含笑不语,以沉默应和一切。随后,她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着字,只是耳根不知何时红了。笔下的字迹,似乎也较方才温润了几分。
偶尔,杨静煦会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揉一揉右肩。那里还残留着隐约的酸痛,是这几日悄悄练习留下的痕迹。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只是坐久了活动一下。
赵刃儿沉浸在工作中,没有察觉。
屋内只剩下规律的书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米浆的甜香、残留的墨香,以及窗外飘来的竹叶清气,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傍晚独特的气息。
安宁,踏实,温暖。
杨静煦想着,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没有逃亡,没有筹谋,没有压在肩上的沉重未来。就只有这一方书房,一盏灯,两个人,和这流淌着的静谧时光。
她知道这只是乱世烽火里一豆微弱的痴想。时代的巨轮正碾过万千生灵,她们不过是两株奋力扎根,试图在裂缝中撑起一片荫凉的竹子。肩上的担子,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可正因为前路风急浪高,此刻这方寸书斋里的宁静,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不容辜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寸被烛火温暖的光阴,牢牢镌刻在记忆里。
夜色彻底笼罩司竹园时,赵刃儿终于放下笔,指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她转头,才发现杨静煦不知何时已伏在长案一侧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头无意识地轻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仍思索着什么难题。
赵刃儿默默凝望了她片刻,伸出手,试了试杨静煦指尖的温度,确认不凉,才轻缓地起身,生怕带起一丝风。她取过自己那件厚实的墨色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它完全覆盖在杨静煦单薄的肩背上,连手臂都仔细裹好。
赵刃儿重新坐下,将烛台往自己这边稍稍挪了些许,让光亮更集中在自己笔下,避免晃到沉睡之人的眼睛。她低下头,继续书写那些关于未来的章程。
窗外的司竹园,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沉入夜色。
唯这书房的灯,安静地亮着,如一捧不会冷却的炉火,温柔地笼着两个相依的身影。让这深沉的夜,也成了一座温暖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