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清冷柔和的光线,渐渐被温暖的日光所掩盖。
杨静煦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而沉实的重量。赵刃儿面朝着她,一只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呼吸悠长安稳,睡得很沉。背光中,她的轮廓柔和,平日里过于锐利的眉眼此刻安然低垂,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自大兴城养病归来,赵刃儿便似绷紧的弓弦,事事亲为,常常深夜才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好,天未亮又已不见踪影。像这般醒来便能看见对方,呼吸相闻,肌肤相贴的情景,已暌违许久。
杨静煦看了她很久。晨光描摹着赵刃儿下颌的弧度。这温馨宁静的氛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杨静煦心尖发软。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忍不住轻轻靠近,将一记羽毛般的吻落在那微凉的下颌上。
羞怯过后是更汹涌的甜蜜。她像寻到巢穴的鸟儿般,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她把自己更深地蜷进赵刃儿怀里,鼻尖抵着她的颈窝,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终于餍足地合上眼,调整呼吸准备再贪恋片刻温存。
赵刃儿那本该沉睡的唇角,却悄然绽开了一抹柔软而得意的弧度。
晨练的号角照常响起,校场上的气氛却与前几日迥然不同。
赵刃儿身形依旧挺拔,号令依旧清晰,但笼罩在她周身那股几乎令人屏息的紧绷感,却悄然消散了。
她变得细致而耐心,纠正动作时会多说一句发力要领,甚至亲手为新兵扶正微微发颤的长矛。那并非严厉的苛责,而是如春风化雨般的引导,让众人心口那块因战事逼近而高悬的重石,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些许。
杨静煦在不远处望着,眼底泛起暖意。她看得分明:那不是松懈,而是将紧绷的心神,落到了实处。
当一个人心里有了笃定,知道身后站着可以全然信赖的人,那份剑拔弩张的孤勇,便沉淀成一份更踏实的从容。
“报!”哨舍的女兵快步跑来,“北边有车马朝园子这边来,约有五辆大车,插着司竹园旗号。”
校场霎时一静。赵刃儿面上神色未动,抬手示意训练继续,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一旁的杨静煦,朝她伸出手。
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从前,杨静煦总会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上去,两人便这样并肩而行。
可这一次,杨静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稳稳朝自己伸来的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左右瞟去,仿佛全场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只手上。顿了片刻,她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伸手。
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便被轻轻握住。
赵刃儿收拢五指,将那只微颤的手稳稳裹住,神色如常地转身。她步履依旧沉稳,可走在半步之后的杨静煦却分明看见,她耳廓后方,悄悄漫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穿过院外下山的小径。
一群刚结束训练的女兵挤在驻车处好奇地张望。来的是大兴城联络点的管事与押车女兵,五辆大车停稳,管事恭敬地向赵刃儿奉上几封书信和礼单。
“坊主、娘子,这是李三娘子所赠的物资,还有洛阳裴娘子处采购的药材。最后一车,是大兴城中一位杨公子,指名送给娘子的。”
管事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起了压不住的惊叹。
“是李三娘子送来的!”几个大兴城周边招募来的女兵眼睛亮了,她们大都受过李三娘子的恩惠,心中对她崇敬不已。众人围上去,看着那些扎实的皮料、锋利的枪头、箭头、成捆的弓和齐整的刀胚,还有实实在在的粟米腌菜,脸上都露出笑。这馈赠沉甸甸的,有着雪中送炭的意味,更传递了一种无需多言的盟友之谊。她们在长安并非孤立无援。
“裴娘子采买的药材也运到了。”谢知音走到车前,细看那些紧缺的药材,又抚过额外附赠的金疮药与药酒,温婉的脸上泛起光亮。当她看见那封单独写给自己的信时,微微一怔,双手郑重接过。火漆鲜红,触手犹温。这份明明白白的赠礼与私函,像一个清晰的示意,那位处事精明的裴娘子,正审慎而务实地,向自己递出了合作的诚意。
“这位杨公子,可真是大方!”张出云看着成条的腊肉、火腿,堆积的干粮和硕大的酒坛,忍不住咋舌,语气里满是感激的欢喜。乱世中,食物便是底气。
一个精致小匣捧到杨静煦面前,她揭开一看,竟是老奉药新开的方子和配好的药材。她微微一怔,一股暖流蓦地涌上心间。这不再是堂兄试图强加给她的束缚,而是一份来自亲人的纯粹惦念。她指尖拂过药包上细心的记号,嘴角柔和地弯起。
赵刃儿静静立在杨静煦身侧,将她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松动都看在眼里。她目光掠过车中满满的药材与赠礼,最终又落回杨静煦柔缓下来的侧脸轮廓上。那神情里有安心,也有暖意。赵刃儿看着她,心中也悄然升起一片温软的欣慰来。
杨静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李三娘子、裴夫人、杨公子的厚谊,我们记下了。这不是普通的礼物,是信任,是支撑,是我们站稳脚跟,打赢胜仗的底气!”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被点燃的干劲。物资被热火朝天地搬抬下去,司竹园的空气,仿佛也因这份来自四方的暖意而更坚实了几分。
物资清点入库,人心为之一振。午后,核心几人聚在平日里议事的竹堂。
不知是否因心意初通反倒手足无措,赵刃儿与杨静煦之间,流转着一种令旁人费解的微妙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