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打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灵芝,药香不再,只有蚀骨的死亡味道。那味道太过深重,像是带着久久不去的魂魄,叫人难以承受。
倾掣上前,牵了牵韩黛芝的手,像是在她手上写了什么。
倾掣转身离去,她身后的人迅速上前,小心地将韩黛芝抬出去。
倾掣跟在一批批的尸体、残肢、枯骨之间出了药房,这些没被处理的尸骨也是试验品。
倾掣差人去找到并保护苍菀荷母妃,自己前往慈宁宫。
再次来到慈宁宫,殿内空荡,只栾世襄稳坐高位,似乎正等着她。倾掣望过去,栾世襄浑浊的双眼看不出聚焦在哪里。
倾掣缓缓来到近前,单膝跪地,垂首,复抬起头,“皇姑母,风雨将至,此地不宜再留。”
“姑母未竟之业,侄儿不敢或忘。您无法涤荡的尘泥污垢,侄儿来清洗,您不屑揭开的脓疮瘢痕,侄儿来拾掇干净。依侄儿拙见,这片业火,无需焚尽万物。”
栾世襄垂眼看着倾掣,“你是个好孩子。但肃清苍迟妖孽的大业已将功成,此时要哀家罢手,哀家岂能甘心?”
倾掣站起身,“皇姑母,白骨露野,苍生泣血。侄儿中夜惊起,耳畔尽是孤魂呜咽,锥心蚀骨,实难再待。”
栾世襄身体后靠,“怎么,哀家手下便是血海冤魂,到了你那里,便成了天理昭彰?”
倾掣平静望着高位上气度不凡的人,“皇姑母,侄儿自知罪愆深重,而今唯愿略尽绵薄,以赎万一。但求为后世留一清明世道,令天下少些无谓的枉死之魂。”
“侄儿性命,本为生民而立,然夙愿未酬,反累无辜丧命。此等罪业,万死难偿。姑母,随侄儿回朝吧,您从未有错,是这世道蒙尘,是侄儿之过。纵使您欲权倾九重,或匡扶天下,侄儿也愿与您共寻他途,绝不负您夙志。”
栾世襄扯了扯面部肌肉,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混沌的眼睛缓缓眨动,“你此言若是虚情假意,哀家反倒赏识你。输于城府饰貌,鸩谋枭术,哀家认负。”
“若你所言实出于诚,哀家当鄙你之懦。”
“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口鼻间的气息,你须分辨清明;脑中的念头,心头的感触,筋骨里的本能,你更要一一洞彻。”
“这世间,何来这许多光阴容你啼春泣秋?不过关头决断罢了。你若一味逡巡前后,计较得失,不忍割弃,将来如何担得江山之重?又何以承受乾坤之巨?”
“今既胜券在握,当思廓清朝野,整肃纲纪,当断者,在手握权柄纵情恣意,或克己复礼励精图治。”
“你最不该,低头审视脚下尘泥,回顾来路上所弃之物——何论冤魂孽魄,几多骸骨如山?何顾身终碎骨,抑或永堕无间!”
“你既已踏上这条路,就该丢掉那些无用的仁心,再不容你旋踵。”
“哀家若是败于一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终日沉湎于自怜自伤之徒,则诚为滔天之孽。”
栾世襄身体前倾几分。
“来,掣儿,上前。”
倾掣站着没动,二人静静对视半晌,她还是来到栾世襄身前,单膝跪地。
“哀家老了。这苍迟江山,哀家掌不动了,也咽不下了。”
“待哀家身殁之后,你需替哀家做一件事。”
栾世襄伸手抚了抚倾掣发顶,面色越来越温和,“哀家此生,行事无悔。唯有一事,稍憾于心——便是哀家之名。世襄,世之辅弼,到头来,笑话一场。”
“毋用雅词,不求寓意,但改“不襄”二字,足矣。”
栾世襄收回手,面上的温和也渐渐敛去,凝视倾掣。
“平栾皇太女栾钦掣,让哀家看看,你身上究竟凝着哀家几分风骨,又带着哀家几分胆魄?”
“动手——赐哀家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