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玲王先出了声。
周围还有零星的人声,但这一小片空间忽然安静下来。他的主教练只是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将尽的天光。温格也有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吗?这个念头在玲王脑海里一闪而过。
噢,噢。仅仅一秒钟,御影玲王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切,他从来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男孩。
“三天后对战考文垂的比赛——谢谢您把我放进名单。”玲王笑了笑,尽管没什么实质的快乐,“我知道的。赶在冬窗关掉前,如果我真得离开,好歹也算在一线队名单里镀过金了,出去谈的时候身价和底气都能不一样。对吗?”
“我原本还担心这个举动会让你产生什么误解。”御影玲王如此聪明,以至于温格常常叹息,“我从来不想带来希望后又带来失望,那太残忍了。就好像我是什么冷酷的白魔王。”
“没关系,先生。我知道把我租借出去对俱乐部而言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三天后的这场球,如果下半场我们踢得顺利,局面稳定后我会让你上去。二十分钟或者更少。但会让你上。”这是一个教练基于战术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了。
“我明白,先生。”
“有时候教练的职责不只是发现天才,打磨天才。还包括在时机不对的时候,亲手把天才送到他能生长的地方去,哪怕那个地方不在自己眼前。况且——我们无法放弃在一月份买人补强后防的机会,我们的财政状况很糟糕,我们要精打细算。”
他是把御影玲王当作一个能理解这一切的,平等的职业人而对话了。
“我们不像切尔西或是曼城那样拥有自己的卫星队。被租借去其他球队,你可能每周都能踢满九十分钟,但那里的足球理念和训练方式,未必能呵护你朝着我们共同期待的方向成长。他们会不会把你磨歪了,磨钝了,没人能打包票。”
阿尔塞纳·温格目光如炬:“Reo,这是一条更绕也更艰难的路。你愿意走吗?”
“噢,好问题,先生。选择踢足球已经是我人生中走过最绕的路了……”玲王歪了歪头,过于透彻的紫眼睛在阴影里暗了下去,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琉璃珠,“所以为什么不呢?”
温格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张开手掌用力地在玲王肩胛的位置按了一下,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进骨血里去。难道阿森纳的风会从此在这个孩子的血管里奔涌吗?
训练场的大灯嗡的一声陆续亮起,将温格前方的路照得一片冷白,也将身后那个独自站立的年轻人拉成孤决的剪影。他没有回头。阿尔塞纳·温格给不了任何人轻松的道路,阿尔塞纳·温格本人正走在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上。
远处刚收拾好背包的利亚姆发现了好友,跳起来叫他的名字,胳膊挥得像个失控的风车。好友的脸上是毫无阴霾的亮堂堂的笑,牙齿在暮色里白得晃眼。玲王朝他走去,脚步踏在略显潮湿的草皮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喂,Reo!!!”
“喂——”此刻亢奋的利亚姆抓着搭档的肩膀摇晃,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走神,“你看!他们是为我们鼓掌!为我们!”
玲王的思绪再次被拉回赛场,眨了眨眼,那片因过度喧嚣而产生的恍惚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副队长米克尔·阿尔特塔走了过来,他先是用力揉了两人的头发,然后一手揽住一个年轻人的肩膀。
“干得漂亮,男孩们。”阿尔特塔有力的声音在嘈杂中如此清晰,“现在去谢谢他们。”他指了指正在疯狂鼓掌的主场球迷看台。
玲王和利亚姆都有些手足无措,但阿尔特塔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搂着他们,半推半引地将他们带到那片红色的海洋前。然后这位西班牙中场松开手,站在他们身后,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鼓起掌来。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上,就像真的看到了某种值得期待的未来。
玲王抬起头,眼前是无数张激动的面孔,挥舞的围巾,和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呼喊。灯光刺眼,声浪如潮,将他彻底淹没。利亚姆就在他身边,高举双臂,朝着看台大声喊着什么,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球场的灯光。
一切如此美好。
令人目眩神迷。
一个世界刚刚在他眼前轰然洞开,投下它辉煌而沉重的光影。而他却要转身离去,挥别同伴,走向未曾踏足的曲径。足球是圆的,地球同样是圆的,绕着它走上一圈就又会回到原点了,从未真正离开,又谈何抛弃呢?
御影玲王睁开眼,朝着那片他几乎要沉醉其中的红色幻梦,朝着那无数张为他而激动的陌生脸庞,右手郑重地按在胸前,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仇怨的存在是复仇的前提,然而面对这样的,这样的一群人,又何来怨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