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形成肌肉记忆。”他答得不卑不亢。
范德尔林登将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轻点,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从英格兰到荷兰,适应新更衣室总是个挑战。PSV的大家和你在阿森纳时感觉有什么不同?除了语言。”
玲王放松了些,答道:“节奏和风格不太一样。这边更直接。”他笑了笑,“不过相处下来发现大家都挺纯粹,心思在球上。”
对方点点头,顺着话锋自然地问:“有什么要对其他初到海外踢球的亚洲球员说的吗?”
这个问题让玲王内心柔软而酸涩。他没多想,语气更坦诚了些:“放平心态,别把一些口头上的东西太当真。比如有人给你起外号或者开些关于眼睛的玩笑,不要犹豫,反击回去。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用表现说话,他们慢慢会懂的。”
话音刚落,他脸上那点分享经验的潇洒表情瞬间凝固了,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凉意。
糟了,上套了。
范德尔林登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玲王,试图确认什么:“先生,这是在PSV更衣室里发生过的具体例子,对吗?”
他张了张嘴,想立刻补充点什么来补救,但范德尔林登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这下好了。等那篇采访稿登出来,不知道会被怎样断章取义,放大解读。达恩会怎么想?更衣室里那些刚刚缓和态度的队友会怎么想?最重要的是,三令五申不要走漏风声的教练会怎么想?
玲王仿佛已经看到了加粗的标题:《御影玲王首度证实:PSV更衣室存在种族歧视玩笑》《“用表现说话”背后的沉默——亚洲球员御影玲王坦言忍受冒犯性言语》……该死的!
老猎人耐心布下看似散漫的足迹,洒下无关紧要的饵料,甚至故意走开一段距离,就为了等待猎物自己放松警惕,踏入那精心伪装过的通向陷阱的小径。
而御影玲王这只自以为已经足够谨慎的年轻的小狐狸,就这么高傲地昂着头一脚踩了进去,还生怕踩得不实,又用力跺了跺脚好心地指给猎人看:“瞧,这里有个坑,我差点掉进去过,你们要小心哦。”
蠢透了。
就在这时,俱乐部的新闻官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打扰了二位!范德尔林登先生,方便的话我们拍几张工作照?就在训练场边,自然一点就好。”
老记者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玲王深吸一口气,也只好跟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还得配合着拍临终留念。
拍照地点选在训练场入口处,背景是PSV巨大的队徽。夕阳西下,光线倒是柔和。新闻官指挥着两人稍微调整位置,玲王木然地配合,心思早飞到了明天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头条上。
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
“小心!”
不知从训练场的哪个角落,一只偏离轨道的足球呼啸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正在整理领带的范德尔林登后脑勺砸来!老记者背对着来球,毫无察觉。
玲王的脑子还在为专访的事一片混乱,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一个箭步侧跨,伸出左手一把将还在茫然状态的范德尔林登拽向自己身侧,半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挡住了可能的撞击方向。与此同时他的右拳已然攥紧,看准来球轨迹,迎着飞来的足球一拳挥出。
“嘭!”
一声闷响。皮球被原路揍飞了回去,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回训练场。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摄影师按快门的手僵在半空,新闻官张大了嘴。范德尔林登被玲王护在身侧,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这个突然把自己搂住的年轻人。
玲王松开手迅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只苍蝇。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脏还在因为那瞬间的爆发和后怕而怦怦直跳。范德尔林登扶正眼镜,抚平被弄皱的西装前襟,沉默了两秒。
“虽然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但是先生,我必须承认,你刚才成功地让我小鹿乱撞了那么一下。”
玲王:“……”
他没想到这老古板会来这么一句,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回敬:“那你应该预约个全身体检,重点查查心脏。年纪大了,对自己好一点。”
“我还以为,你会巴不得那只球直接砸碎我的头。毕竟我刚坑了你,心里憋了一大团火吧?”
“不管你信不信,范德尔林登先生,刚才那一拳,其实是冲着你的脸去的。不小心打偏了,才打到球上。”
“这都打不准?”老记者慢悠悠地说,“你是莱昂·科内茨吗?”
玲王瞪着他拼命忍笑,嘴角疯狂抽搐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喂,老头。”事已至此,他彻底演都不演了,“我发现你在不采访不写那些刻薄文章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你也是,先生。当你不刻意去扮演御影玲王的时候,你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真实,敏捷,甚至温柔。好吧,拳头也很有力。”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保持下去。荷兰的冬天很长,媒体也很健忘。”
“喂!范德尔林登先生——你健忘吗?”玲王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
对方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作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