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眉梢微动,心中莫名,却未多言,只依她之意点了二十名黑骑卫随行入城,余下人马皆在城外扎营巡守。
“这文香楼是城里最大的客栈,顶层的上房宽敞明亮,侯爷与夫人同住,应是妥当的。”沈文远引着二人步入堂厅,文香楼的掌柜早已领着众伙计伏地行礼。
“小人叩见侯爷!”
褚炀目光淡淡扫过沈文远,语气平静:“本侯此行一切从简,不必惊扰旁人。”
沈文远连声称是,垂首之际,跟在他身后的文古德脸色却是惊惶一黯。
他悄然抬眼望去,却不期然撞上了一道瞥来的目光,郑妗姝正侧目看来,眼神淡漠得毫无情绪,却又好像将他那些藏在肚肠里的弯绕心思,一瞬看了个透彻。
后背蓦地沁出层薄汗,文古德嘴角扯了扯,迅速将头埋得更低,再不敢妄动。
回到房中,郑妗姝先在床榻边坐下,确如沈文远所言,这顶层的上房宽敞明亮,若是白日里,想必暖阳能毫无遮拦地铺满窗下,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当是件极舒坦的事。
“今夜子时,我带侯爷去见一个人,”她抬眼看去,见褚炀仍立在门边,面色沉沉,不由问道:“怎么了?”
褚炀未答,只沉步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角,垂眸不语。
郑妗姝一手撑在榻沿,目光在他脸上稍停片刻,忽地唇角勾起笑意,意味深长:“侯爷是在恼这客栈的东家,是那位文县丞?”
褚炀神色微动,轻哼一声:“本侯发觉,你似乎总爱揣度我的心思,这般猜来猜去,是觉得很有趣么?”
郑妗姝懒懒翻了个白眼:“侯爷真会说笑。”
“侯爷下榻的酒楼,往后生意想必会愈发兴隆,这陈县县令并未大张旗鼓迎我们入城,一应安排也算周全,无非是借着下榻之处存了点攀附讨巧的心思。”
“但凡事都有得失,”郑妗姝语气淡淡,不以为意,“进城这一路,民风淳朴,百姓见了县令几人竟能坦然招呼,如同邻里街坊,便知此地官声如何,侯爷应当也有察觉,即是如此,又何必置气?”
她不再绕弯,径直道:“子时去见的人,便是来教侯爷武功的,趁着现下无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耗神费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罢,她从床头捞起一个软枕,看也不看便朝褚炀扔去,随后扯过薄毯径自躺下。
“你!”褚炀接住迎面飞来的枕头,“蹭”地站起身,咬牙道,“既早有安排,为何先前半字不提?行事如此随心所欲。”
郑妗姝合上的眼倏地睁开,眉间拧着不耐:“那人一路暗中随行,可自打出京,东宫的人便寸步不离我左右,又如何寻机会带你见他?”她顿了顿,语气又不耐几分,“说起来,这般束手束脚不也是拜侯爷所赐?”
褚炀闻言,后槽牙松了松,面色却仍冷着。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枕头,又环视屋内一圈,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贵妃榻,一张摇椅可供休息,可自己这身量如何躺下?
那刚松开的牙关又不自觉地磨紧:“这屋里仅有一张床,本侯睡何处?”
郑妗姝困意阵阵上涌,只觉得这人愈发聒噪。
她翻过身背对他,含糊嘟囔道:“榻上、摇椅上、地上,侯爷请便。”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漫过躺在摇椅上的褚炀,在他沉静的睡颜边流连,而后融进那片沉静中,却窥见了一场深埋的梦境。
风声烈烈呼啸,前方杀声震耳欲聋。
褚炀定立在城楼之上,城楼之下是成片倒伏的定北军将士。
一声尖啸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