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岸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将水面上的残荷影子拉得极长。
岸上依旧是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不知情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喜悦中,丝竹声、叫卖声混杂着孩童的嬉闹声,隔着水面远远传来。
姬如晦走到船头,身后是满地狼藉的碎瓷与血迹。身上那条原本净若远山初雪的长裙,因方才的混乱沾染了些许灰尘,绣着银色暗纹的广袖也略略有些皱了。鸦鬓微松,一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得像冰塑一般。
岸上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
“皇姐!”在岸边的姬抱扑见状,脸色大变,也不顾帝王威仪,急匆匆就要冲上跳板。
姬如晦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哑,“今日是赏荷宴,百姓皆在。莫要因本宫一人,扫了满城雅兴。”
她看向姬抱朴,神色倦倦,语气却温和而笃定:“不过受了些惊吓,回宫歇歇便好。让宴席继续吧,若因为几个糊涂的学生,就散了这满城的烟火气,那才是本宫的罪过。”
岸边,御驾卤簿早已等候多时。那辆玉辂停在最前方,拉车的八匹骏马神骏非凡。
姬抱扑正欲让人扶姬如晦上玉辂。
“撤了。”姬如晦看了一眼那高高的踏板,眉头微蹙,声音冷淡,“这东西晃得本宫头疼。去备辆宽敞些的青帷马车来,垫子铺软些。”
姬抱扑一愣,虽不解皇姐为何突然嫌弃起御赐的玉辂,但见她脸色苍白,也不敢多问,连忙让人去换了后面随行的马车。
马车停稳。姬如晦踩着脚凳上去,回身时,目光落在正准备去后面骑马跟随的卫不辞身上。
“上来。”姬如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卫不辞愕然抬头,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姬如晦就站在车辕上,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卫不辞。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倦和一丝隐隐的不耐。
“是。”卫不辞不敢多言,咽下了所有推辞的话,握住车框借力,小心翼翼地爬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车厢内,姬如晦脸上那种温和虚弱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得掉渣的漠然。
卫不辞跪坐在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发僵。
她偷偷抬眼去看姬如晦。
姬如晦靠在软枕上,凤眸微阖,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那句“心疼”,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至今还在卫不辞的心口滋滋作响。
那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心疼她受了伤?还是在心疼那个因为她鲁莽出手而被打乱的计划?
“殿下……”卫不辞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却虚得像蚊子哼哼,“您……”
“噤声。”
姬如晦眼也未睁,嗓音里压着明显的躁意。
卫不辞瞬间噤若寒蝉,把后半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她想,姬如晦说的心疼,许是真的心口难受吧。毕竟今日受了惊,又见了血。
其实姬如晦并没有睡着。
她只是心绪纷乱,阖着眼假寐。
胸口那点陌生的酸涩非但未散,反如藤蔓缠紧肺腑。
失控。她厌恶这种感觉。
她习惯了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朝堂、人心、生死。偏是这因一人而起的情绪,脱了掌控。
为何会心疼?因为她是自己的下属?因为她的伤因自己而起?还是因为……她是望舒?
她是疑惑的。可瞧见望舒只会惶然无措、呆如木石的模样,便明白——这人怕是比她更懵懂。
……罢了。
姬如晦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跪坐得笔直的身影上。
黑色的劲装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这人就是个倔骨头,自己不说,她就会一直这么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