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是无聊的,不过紫桐已经习惯了等待。
与过去五十年的煎熬相比,这一次的等待并不算久。不过半天的功夫,她所盼之事就有了回音。
只不过,回来的并非卓月,而是一缕悄无声息的灰色雾气。
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时,紫桐并未察觉,直到它凝实成一张大嘴,她才注意到这怪异的一幕。
紫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大嘴便一开一合发出了声音:“传卓掌柜的话:今夜子时,城南沈府,门户大开,静候君来。”
听到大嘴所说的话,紫桐顿时激动起来:“卓掌柜是找到我妈妈了吗?”
“准确来讲,是你母亲的转世。”大嘴纠正道。
随后,大嘴为紫桐介绍了沈府老夫人的现状。得知老夫人梦到女儿,紫桐忍不住展露欢颜;听闻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她又忧心不已。
大嘴将卓月的计划告知紫桐,回答了她的一些问题,又约定好今夜提前来接引她前往沈府,便消散了。
紫桐心中焦灼,并不觉得腹中饥饿,不过为了更有精神,还是勉强咽下了一张饼子。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紫桐都坐立难安,她不停地在阴阳堂里走来走去,嘀嘀咕咕演练着见到妈妈时要说的话,直到灰雾再次从门缝中进入,她才惊觉子时将至。
紫桐拿好自己装着信物的小包袱,小心翼翼迈出阴阳堂的大门,这是她出生后第一次真正踏足人间。
夜色浓重,好在有朦胧月色泼洒而下,让夜行者得以辨清前路。
这次灰雾化为了一只蝴蝶,轻盈地扇动着翅膀,在前面引路。紫桐跟随着蝴蝶,仿佛行走在幻梦之中。
夜间的阳气比白日里稍弱一些,不过对于紫桐而言,阳气还是太浓,空气仿佛格外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多用一分力气,四肢也变得没那么灵便了。
然而急切的心情催促着紫桐,她把身体的不适抛之脑后,加快脚步,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城南,沈府。
檐下灯笼高挂,照亮了门口的台阶。紫桐拾级而上,穿过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在回荡,目之所及,每间屋子都漆黑一片,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她仿佛误入了一处空宅院,但是在小路旁排成两列的灯笼又昭示着,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指引。
跟随着蝴蝶,紫桐路过一只只灯笼,蝴蝶消散之时,她来到了沈府里唯一一个灯火通明的院落前。
红绳在院中围成了一圈,绳上串着古旧铜钱,蜡烛排列在红线之内,而在烛火的包围中,一个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挥动着一面幡旗。
随着幡旗的摇动,烛火被吹得不停摇曳,投出交错的光影。不可思议的是,在光影之间,那幡旗的颜色竟然一直在变化,黑白灰三色交替出现,仿佛某种信号。
紫桐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子里双目微阖、口中喃喃念叨着“魂归来兮”,俨然一副通晓阴阳的高人模样的卓月,心情十分复杂。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即使自己被卓月骗了,恐怕也难以发现破绽。
这位阴阳堂的掌柜,能把傀从灰域带到阳间,的确有了不起的本事,就算是骗人,也演得像模像样。
不过这场戏并非卓月的独角戏,紫桐也是主角之一,现在到了紫桐登场,和卓月共演的时候了。
紫桐踏入院落,故意碰到了红绳,铜钱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轻响。卓月的动作骤然一停,幡旗凭空消失,她双目圆睁,看向紫桐:“你便是沈老夫人前世的女儿吗?”
紫桐微微颔首:“正是。”
卓月又问:“是你搅得老夫人夜不能寐?”
紫桐叹了口气:“这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我极为思念母亲,死后在阴间寻不到她,便想借助托梦与她的转世相见,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卓月面露沉思之色,沉吟半晌后提议道,“既然你思母心切,我便带你去见你母亲的转世。但见过之后,你不可再惊扰生者。你可愿意?”
“我愿意!”紫桐急忙应道。这一句,无需任何演技,全然发自她的内心。
“你不可妄自行动,一举一动都要听从我的安排。你若是不听,我便将你捉起来,你可记住了?”
紫桐连连点头:“记住了。”
“好,那便随我来吧。”
卓月转身进屋,紫桐紧紧跟随,她们一前一后进入了老夫人的屋中。
屋内烛光柔和,沈老夫人靠坐床头,目光越过卓月,怔怔望着她身后的紫桐。
紫桐在床前止步,跪坐在地,仰头望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无需任何言语确认,她的心已经感受到了吸引,那是生死都无法磨灭的、刻在魂魄深处的印记。
心中悸动之余,紫桐又颇为惆怅。
时隔多年,再次与妈妈相见,竟然又是在病床之前,难道她们之间注定要一次又一次死别、离得越来越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