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便好。”徐芷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是哪位姐姐差遣你来的?”
“是霓裳公主。”
果然是仙儿。徐芷晴一直绷在胸口的某根弦,悄然松了。她闭上眼,片刻才问:“她此刻……”
“公主正在相国寺。”甲士声音压低,“一切依计行事。”
徐芷晴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一切都如她推演的那般——赵康宁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早从走出草原的那一刻,他便已成了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
只是这卒子过河时,碾碎了她太多东西。
“军师,”甲士见她沉默,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移步。不知军师欲往何处?”
何处?徐芷晴怔了怔。相国寺有仙儿坐镇,自己此刻前去,反倒添乱。皇宫?林三想必也在相国寺运筹,去了也寻不到想见的人。
“送我回徐府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自出塞后,许久……未曾拜见父亲了。”
甲士领命起身,退至门边等候。
徐芷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描金拔步床上锦被狼藉,熏笼里香灰已冷,昨夜那盏助兴的鎏金春宫灯还歪在案角,琉璃灯罩上凝着薄薄水汽。
她在这里哭过,求饶过,也曾在极致的屈辱中放浪形骸过。
每一个角落都烙着不堪的记忆。
她转身,再未回头。
停在巷口的青幄马车朴实无华。徐芷晴上车时,甲士递来一件墨灰斗篷,她默默披上,连帽兜也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晨雾未散,街边有些早起的摊贩正支起灶火,蒸汽袅袅上升,混着面食的香气。
人间烟火,寻常景象,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掀起了车窗帘子一角。
那座宅邸的黑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地蹲在晨雾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轻响。
她看着那门,仿佛还能看见十几天前自己进去时,身后赵康宁那双冰冷含笑的眼。
帘子落下。
马车转弯,将那扇门、那条巷、连同那段浸在血与欲里的日子,彻底抛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单调而持续。徐芷晴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就当是一场噩梦吧,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徐芷晴在心中想到。
……
“军师,到了。”
马车驶得极缓,徐芷晴却觉这路太短。还未来得及将纷乱心绪收束妥当,车已停稳。她深吸一口气,掀起布帘。
月色下的徐府寂静地立在长街尽头。
朱门紧闭,石狮默然,檐下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投下摇晃的光晕。
离京不过数月,此刻望见这门楣,竟恍如隔世。
一草一木依旧,却又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灰。
“晴儿!”
苍老而颤抖的呼唤自门内传来。
徐渭——当朝宰辅,她的父亲——竟亲自候在门内。
老人未着官服,只一袭深青常服,银发在灯下泛着霜色。
他扶门而立,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几分,望向她的那双眼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