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正探着半个脑袋看外头的雪色,马车还没走到巷子外的主街上去,家里的长工便拿着一封信追了来。
“谁人的信?”
“甘县老家那头送过来的,说是快马加鞭才递了来。俺看急,夫郎还没走远,就先拿了来。”
书瑞疑道:“老家那头,可是爹和娘或者二郎的信?”
“说是给夫郎您的。”
书瑞闻言将信接下,快是拆开了来瞧,陆凌也凑了过去看。
老家那头能来信的,又交待要送在书瑞手上,无非就是白家。
这两年上书瑞和白家联络的不多,倒是逢年过节的白大郎会送封信来,都是些客套的寒暄。
信通读下来,书瑞眉头紧锁,心绪有些复杂。便说若是寻常的节日问安信,不至这样火急火燎的,果真是生了事。
这信上说他表哥白大郎教人诬告以公谋私给关了起来,眼见过年了,时下却还在牢里备受苦楚,一家子人心头都跟油煎似的,让书瑞看在过去的情谊上,务必去求陆爹帮忙,通通路子把他表哥给弄出来。
好是轻巧的话。
他瞧着信是蒋氏写的,一头极不情愿跟他联络,一头也应当实在是没得法子了,信中言辞虽有低头求人做事的口吻,却还是难改蒋氏对他颐指气使的习惯。
故此读起来颇为怪异。
“诬告,没行些触犯律法为非作歹的事情,人轻易能诬告得了他?”
书瑞早从陆凌那处听说了他表哥任职时利用职务之便行私等诸多烂事,即便是陆凌不说这些,他心里其实也能猜到表哥做官不得多清正。
当初吴家肯捐海量的银子来扶他做官,无非就是想官场上有自己的人好行生意事,他表哥受人好才任得官,即便他是个正直的人,不愿去做以公谋私的事,可如何又由得他肯或是不肯的。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那官又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得的,看似是自己做,其实却是为别人而当,哪里能全凭自己意愿而为。
再一则,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嫁给个老商做续弦也要去得那么个前程,骨子里可见不是个甚么正直之辈。
走至今日,完全是情理之中。
成婚那年白家人过来送亲,他就听李妈妈说白家依附的王县丞要调职了。
新任了官员来,官署上少不得要换一回血,新官不尽吃官署旧人那一套,他表哥手脚不干净,怕是给嫉恨的人捏着做了文章趁此要将他弄下去。
早预料了白家不是长久之相,能扑腾个三年才倒,也算是他们命好了。
陆凌道:“可要与他们走走门路?”
书瑞将信纸塞回信封里去,语气淡淡的:
“都这时候了,却也还不肯坦白交待,一心觉着是人诬告了他们,真走门路把他捞出来,往后只怕更有恃无恐的敛财害民,这般岂不是为虎作伥。”
“说不得到时还惹身骚来。捞定是捞不得的。”
他细细想了一番,晚间,陆爹从官署下职回来,书瑞还是同他提了一嘴这件事,问询陆爹白大郎可会掉脑袋。
陆爹言若没得人命官司,当罪不至死。
不过往前为着他和陆凌婚事的事打听来看,白大郎一旦被揭发,官职势必不保,再看现在的情形,又有人存了心治他,少不得吃板子后流放。
几番周折打听,果然如陆爹预判的差不多,白大郎得遭判流放。
言是人得发配往岭南一带,书瑞虽不曾去过岭南,却也听说如今那片毒虫瘴气十分可怕,白大郎打小就生在靠海一带,这厢过去,只怕在路上就得没命。
书瑞这几年在潮汐府上,白家的事他已都渐是放下了。
虽论不得多少情谊,但于外,他终究是在白家长大的,此番白家落魄,他若当真半点不顾忌,少不得再落下个无情无义的名。
他费心疏通了一番门路,原本要发配至岭南的白大郎转至了崖州,虽也一样是疾苦地,可到底还是在沿海一片,没得路上就丢了性命。
算是保他半条命,全了当年白家收养的情分,再多的,书瑞也做不到了。
人各有命,当初他从白家出来,今夕的日子也全凭自己闯出来的,靠人不如靠己。
白家也该在逆境里好好审视自己一番了。
此后,白大郎遭了发配,吴家受牵连,生意上大遭折损,白家也免不得抄家,还要赔付罚银,否则一样得下牢。
一时间蒋氏只得变卖了家财田产来弥补,光耀几载,最后又搬回了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