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颜除了吃饭更是整日都待在画室。
冬云除了帮忙,还得兼顾柜上。朱颜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做主,以每日二十钱管一顿饭的价请了牛九郎来坐柜,牛九郎聪慧机灵,两日就摸熟了给客人介绍的简易活儿,除了复杂的事一般很少到里头来喊冬云,冬云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四五日,王仁才从檀州回来,一回来就丢下个火药一样的消息。
“乔太太小产了!”朱颜目瞪口呆,想到已经冬月了,又急忙道,“算算时候,她也该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人说头三个月最不稳,现在都这样大了,怎么会小产?”
王仁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怪,胡嬷嬷说此前都并无不妥,两月前太太总感觉胸口发闷浑身不适,胡嬷嬷原本以为是常理,大夫也问诊不出来毛病,就忽略了。没曾想上月末某日夜里忽然就见了红,随后疼了一日将胎儿诞下,据说已经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乔东家呢?他没说查一查?”
“当然查了!”王仁有点难以启齿,以及隐隐的愤怒,“太太惯常吃的茶是龙井,因有孕后细致就没再吃茶,后来胎像稳固就又开始吃茶,姑奶奶这时就送了一包今年的明前龙井给太太,说是友人送的。太太并未多想,没想到后面找人查问的时候,伺候姑奶奶的一个小丫鬟终于煎熬不住良心罪责,主动招认,问题就出现这包茶上,更说她曾看到姑奶奶去了药铺,进出都是阴九送,两人的关系还不太一般。”
后面的事也就显而易见了。
乔大舅去质问妹妹林三婶,却被她反问,气恼之下带着胥哥回了升元县。乔太太病着,乔大舅分身乏术,只以为妹妹是赌气,也并不信她手段如此,只以为过了这茬即消,这事就这么没了下文不了了之。
谁知过了五六日,乔大舅才发现阴九连带着家里的马车几日不见,问上下也无人晓得,乔大舅这时候还未生疑,只当阴九在哪里绊住了脚,心想到时见了斥责一番就罢。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妹妹也不见了踪影,他让人找去老宅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送胥哥回去的林一,两边互相一对口供,这才傻了眼。
原来当初林三婶假装赌气回了升元县,马不停蹄就将胥哥送回了绿河村,借口说嫂子小产,她要过去照看,先将胥哥送回去暂住几日,等事情料理好再回身接他。
没想到着一等又数日,胥书年纪小,又是要读书的,耽误不起,耐心又等了两日,仍然不见林三婶,林一就做主送胥哥回去。
到这个时候乔大舅都只以为妹妹有其他非不可的缘由。
然等他回到檀州,才见王掌柜焦急候着账本与他对帐,乔大舅一瞧顿觉账目不对,近日有六七笔支出,最高的甚至有一百二十两。
“你怎么不早来问我?这都是谁支走的?”
王掌柜目瞪口呆,反问起他来:“不是您让姑奶奶到铺子里支银子的?说太太小产后身体不好需要买上好的山参补一补,过两日又说您要外出,支走八十五两银子……最后的一笔也有一百二十两,我以为您知道呢?”
乔大舅浑身血液都往头上凝固,整个人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那六千两赔款之事,妹妹与妻子不对付,再从家里支用银子不合适,因而当初他同柜上人招呼过,姑奶奶支用按另算。
这么久以来,她也从未支用过超十两,久而久之,乔大舅松懈不管,加之家中因妻小产乱象,这才令她钻了空子。
还未让他歇口气,紧接着有管事找来,说账房先生要辞工不做。
乔大舅焦头烂额,哪里肯放人,赶着挽留,那账房先生却无奈拱手说:“姑奶奶上回说什么都要支用六千两,还道这是为了东家,我东拼西凑给她弄出现银子补上,可这半月里姑奶奶连着让我将库里东西挪出去,说借一借,我若是不应就要到东家您面前告我一状,还拿了多年前我挪用三十两银子的事做威胁,您说我这……”
账房先生是乔家用惯的人,当初为了给老母看病一时私自挪用了钱,乔大舅知情后不计较,不但继续任用,还给账房先生多拿了十两,感恩戴德之下,此事双方也就揭过不提。
联想到此前妹妹阻拦乔家投钱给朱颜,这才明白,想必也是怕开了新铺子账上没了现银供她挪用,这才着急不许,私底下做了手脚。
这还没完,之后几日又有各地的铺面掌柜上乔家,说一月余前,姑奶奶带着乔家的印信将檀州附近几个县的铺子都走了一趟,说是今年她替东家收帐,林林总总揽了七八千两银子的现银和兑票。
如此,乔大舅可算彻底死了心。
他至亲骨血的好妹妹、自小疼爱的妹妹,先害了嫂子侄儿,后两头欺瞒四处坑骗,如今将他多年家底席卷一空,唯留下烂摊子,自己跑了。
铺子经营不下去,王忠赶紧帮着王掌柜料理,只能是盘出去的盘出去,倒手的倒手,勉强收拢回来几百两银子。
自此以后乔大舅一病不起,比小产了的妻子脸色还要苍白,王仁这趟回去的时候,乔大舅竟然已经气得口吐鲜血,多日喃喃呓语了。
乔太太失了孩子,丈夫又卧病在床,乔家乱了套。
胡嬷嬷日日伤心大哭,直怪当初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户,又隐隐怪责当初的老太爷,更是替乔太太鸣不平。凄风惨雨过后,擦了泪喊了王忠来,雷厉风行发话要替乔太太做主,收了箱子田铺大归回娘家,以此保住乔太太的嫁妆。
现在的乔家已然是个空架子,乔太太自己都自身难保,能顾及夫妻情分已经仁至义尽了。
卧病在床的乔大舅得知后并不拦着,又自觉时日无多,反支持胡嬷嬷的决定。更趁清醒时喊来王掌柜与账房先生帮着一通协办,一是务必摘算好干净太太的嫁妆,二则将乔家余下的帐归拢倒手,能收卖多少就算多少,待将来太太再拣择,也能够下半世受用不受人欺。
乔太太听闻这竟似遗命交待,顿时泪如雨下,伏床大哭,只道多年夫妻怎好分离,等他去了哪怕收养一子,也要日日与他上香祝火,受后人拜祭,才不算这世姻缘。
这才有了王忠托人带话让王仁回去一趟,听受太太交托,亦是盘问邝州画坊近日账本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