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嘴上一直说不怕死的邵父,此时却跟自己讨价还价的样子,朱颜轻蔑一笑:“你想求生,邵堂就无需守孝丁忧,这对他来说并无坏处,他担心的不过是你到处胡说,让人知道他的所做所为影响仕途。只要你答应搬去村后山大哥那里,从此再不外出,那里人户稀少,大哥将你看管,你又闭口不言,想必三弟很愿意让你长长久久的活着。”
去那儿,那岂不是等同与世隔绝?邵父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不该应。
“不愿意也无妨……”朱颜慢慢说,“乳娘的尸首我们慢慢找,总有一日找得到。但昨夜发生了什么,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三弟已经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你要是还继续如此,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今晚他会不会再对你动手。”
邵父生怕她不管,毕竟现在他躺在床板上,家里的人除了杨桂花还能使唤,根本没人听她的,要是老二两口子走了,他连讨价还价的人都没了,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道:“我去,我去,我去就是了!”
但却是无比的不甘心,更觉得凄凉,自己疼的儿子要掐死自己,他现在反倒要和最厌恶的儿媳妇谈条件。
不管怎样,终于松了口。
朱颜点点头,问:“你当年是在哪里碰见的乳娘?”
国公夫人后来派人去观音庙附近找过,然而一无所踪,因此她猜测管事护着乳娘成功逃脱了,就是不知她往哪个方向去。
“在观音庙东南方向约十七八里地的小河边,当时她跑得已经没力气了,身上还被射了一箭,所以她就将孩子托付给我,让我先养几日,等安稳了再送到汴京去,还说了个当铺的名字,到时将玉佩给出去,就会有人来接走孩子,还会给我一大笔酬劳。”邵父回忆往昔,慢慢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送?”朱颜问。
邵父冷哼一声,摇摇头:“你们怎知那时候的乱?兵祸灾年,到处都是流民,更别提去汴京了,我根本不敢去,正好有同乡要回来,我索性跟着他一道先回了村里安顿,想着等以后再说。”
朱颜发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道:“乳娘也给了你一些银子和值钱的物件吧?否则你回乡如何置地买牛?”
“自然是。”邵父不住点头,却眼神闪烁,“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留着也是无用,就给我了。”
然而朱颜却没再追问。
气氛宁静到诡异。
邵父自己先慌张起来:“你,你们不信?老二,你那块手指大系红绳的玉佩就是她给我的,当时的确是这样——”
朱颜想到了国公夫人的话:“乳娘命苦,他丈夫为了替国公爷挡箭死了,我见她孤儿寡母可怜所以时常接济,她主动提出要给阿满做乳娘,她一片赤诚护佑阿满,我若是不能找到她的尸首将她下葬,我这辈子也于心难安。”
又提及乳娘的衣裳特征,国公夫人想了想,说:“多年过去,皮相早已化腐,只不过她脖子上一定是有一块手指大的小玉佩,是她亡夫所赠,曾说过死也要带着下葬,必不会交给外人。若是还能找到,自可为证。”
无意间,邵父已经自行露出了马脚。
朱颜懒得和他废话,径直道:“你要是不说实话,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说着就要起身。
邵远冷冷看了一眼邵父,也跟着起身。
邵父慌了,他有预感,若是老二两口子一走,绝对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帮他。
他咬咬牙,想着自己都这样了,难道还怕官府来拿?更何况自己有事,邵堂官途也就毁了,邵堂不允许,朱氏也不会看着不管。
“她,她是我推下河溺死的!”邵父索性急急道。
邵远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藏匿多年的事猛然说出口,却没有意料中的艰难,反而有些轻松,他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黑牙,笑容里的恶意明显:“她没有中箭,也并未受伤,只是跑得太远太累在河道旁歇脚,我见她怀抱孩子,身上穿得不错,头上更是有两根钗子,就起了心。想着出远门一趟没挣着一文钱,不知回去如何交待,正巧碰见她昏睡,就想去摘她头上的钗子。谁知她忽然醒过来,叫起来,我心里一慌,就要推她下河,她就哭求,说身上还有几十两银票,让我放过她。”
“所以你就将她推下河了?”邵远震惊,追问。
“哼,她是个蠢的,我说只要她将钱给我,我就帮她出去,她乖乖照做了。”
“我看到她脖子上还有块玉佩,却说什么都不给我,我心一横,就要推她,她也是个硬气的,只将你交给我,说只要我去汴京找到那家当铺,就能换一大笔钱,话说完自己跳进了河里溺死了。”
一条人命,在他口中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你没去汴京,去汴京车船费价贵,你怕乳娘说的只是为了让你把孩子送去汴京而扯谎,然而乳娘溺死等同于你下的手,你害怕被人查出来,所以你干脆将孩子带了回来当养子。”朱颜看着他,替他补充,“对外人说是他父母托付给你的,还给了你一大笔银子,将此事蒙混了过去。”
“可你又不甘心将邵远送走,因此留着他,只等着将来有一日真能如乳娘所说,用他换笔巨款。”
“然而邵远一天天长大,邵堂书又念的好,你害怕有人查到当年的事,所以你干脆打压邵远,让他做最累最脏的活,让他一辈子的都只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求生,看着他卑微地像条狗似得小心翼翼讨好你。”
“你会想,富贵人家的儿子又如何,还不是任你使唤,成了跟牲口一样耕地,成了供给邵家养分的工具。”
她语气平淡,可说的话却让另外两个人的心如擂鼓般同时一震。
邵远口里全是苦涩,他看着朱颜,心想,要不是颜娘,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汴京,浑浑噩噩一生,至死都不知原来自己的生父生母还健在。
可阴差阳错,他不能认回父母,养父母又从未对他有过一丝温情,连当初以为的恻隐之心,都只是为了家里能多一个劳动力,或是留着将来换钱的筹码。
他满心悲愤,却无处抒发,眼中凄苦。
屋里寂静,门口却传来一声响动,回头看,居然是杨桂花,也不知她在门口站了多久,脸色煞白,被几人发现后更是慌慌张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