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声几乎淹没了喊声,但何穗香还是隐约听到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当看到那个正朝自己小跑过来的熟悉身影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些倔强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尽欢?!”她几乎不敢相信,连忙摘下口罩,露出因为闷热而泛红的脸颊。
也顾不上机器了,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妈呢?家里出事了?”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急切。
“没事没事,家里都好。”尽欢跑到她跟前,微微喘着气,仰脸笑道,“我来城里办点事,妈让我顺路给你送点东西,也看看你。”
何穗香上下打量着尽欢,见他气色不错,身上穿得也厚实,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意识到自己手上可能沾着棉絮和机油,便只在空中虚抚了一下:“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
“不累,吃过了。”尽欢乖巧地回答,“小妈,你先忙,我等你。”
何穗香回头看了看自己负责的那几台机器,又看了看挂在车间墙上的大钟,对尽欢说:“再过大概二十分钟,我这班就休息了。你……你去那边休息区等我,那儿有凳子,稍微安静点。”她指了指车间角落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放着几张长条凳和一个保温桶。
“嗯,好。”尽欢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何穗香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操作机器,检查纱线。
机器的噪音太大,说话得靠喊。
何穗香一边忙活,一边时不时侧头跟尽欢说两句:“你妈也真是,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东西重不重?……在村里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尽管环境嘈杂,她的关心却透过大声的询问清晰地传递过来。
尽欢也提高声音,挑着能说的回答:“不重,就一点吃的和妈给你做的护膝……村里挺好的,我在村委帮忙呢,没人欺负我……”
旁边机器的一个女工听到了动静,好奇地探头看过来。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脸盘圆圆的,看着很和气。
她大声问何穗香:“穗香,这俊小子谁啊?你家亲戚?”
何穗香脸上带着笑,也大声回道:“我儿子!李尽欢!”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哟!你儿子都这么大啦?长得可真精神!”圆脸女工嗓门洪亮,隔着机器对尽欢笑道,“小伙子,来看你妈啊?真孝顺!”
尽欢赶紧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好好好!”圆脸女工显然是个爱唠嗑的,一边手脚不停地照看机器,一边就扯开了话头,“穗香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懂事,还知道来厂里看你。我家那臭小子,比他还大两岁,整天就知道野,让他来送个饭都不情愿……”
她这一开头,附近几个工友也听到了,纷纷投来目光。
车间生活枯燥,一点新鲜事都能引起兴趣。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工搭腔:“就是,现在半大小子,有几个贴心的?穗香,你这儿子教得好啊!”
何穗香嘴上谦虚着:“哪有,孩子自己懂事。”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趁着检查机器的间隙,低声对尽欢说:“看,小妈沾你的光了,都被夸了。”
尽欢只是腼腆地笑笑。
圆脸女工又问:“小伙子,多大了?看着年纪不大啊,上学呢还是?”
“过了年十四了。”尽欢回答,“在村里帮着做点事。”
“十四?看着挺稳当。”女工点点头,又问,“在村里干啥?种地?”
何穗香这时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带着点清晰的底气:“在村委帮忙呢,跟着领导们学习。”她没说得太具体,但“村委”两个字,在这年代普通工人听来,已经带着点“有出息”的意味了。
果然,几个女工都露出了惊讶和羡慕的神色。
“了不得啊!这么小就进村委了?”“穗香,你这是要享儿子福了!”“以后肯定是当干部的料!”
嘈杂的机器声中,这片区域却因为家长里短的闲聊,显得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何穗香在工友们羡慕的目光和话语中,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干活的动作也格外利落。
尽欢就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像个最让人省心、长脸的好孩子。
时间在这掺杂着轰鸣与唠嗑的气氛中过得很快。
不久,下班的电铃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机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