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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高三百日誓师（第2页）

“十年磨剑，今朝试锋！”

“全力以赴，高考必胜！”

“心无旁骛，唯学是先！”

“拼搏百日，青春无悔！”

林未雨跟着大家一起张嘴，呼喊，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集体情感的洪流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周晓婉喊得异常认真、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不可侵犯的指令，拳头握得指节泛白。她也看到不远处，已经剪短了头发、显得更加利落冷清的沈墨，紧抿着线条优美的嘴唇，眼神锐利而坚定，如同淬了火的钢，喊出的誓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决绝。她还努力瞥向理科班的方向，在晃动的身影间隙，似乎看到周浩咧着嘴，吼得脸红脖子粗，带着体育生特有的、原始的豪迈和力量感。

只有顾屿。她看不见他，但可以无比清晰地想象，他大概只是随大流地站起来，沉默地立在人群中，或者干脆连拳头都懒得举起，只是漠然地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他的世界，仿佛自成一个坚固而荒凉的宇宙，与这外界喧嚣的、口号式的、集体性的热情与焦虑，隔着一层厚重冰冷、无法逾越的真空壁垒。

“青春无悔……”林未雨在心里默念着这被喊了无数遍的四个字，舌尖却尝到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苦涩。真的能无悔吗？这被无穷无尽的试卷、冰冷残酷的排名、父母老师沉甸甸的期望、还有那些滋生于阴暗角落的流言蜚语所填满的青春？这充斥着无法言说的隐秘心事、尖锐的疼痛、敏感的触觉、以及像顾屿那样深不见底的、无人能解的孤独的青春？这如同窗外天气般迷蒙不定、时而放晴时而暴雨的青春？

誓师大会最终在更加激昂、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校歌声中落下帷幕。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带着疲惫、亢奋、迷茫混杂的复杂情绪，向着各自的教学楼涌去。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所有的语言都已在刚才的呼喊中耗尽，每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又或者被那过于浓烈的情感宣泄透支了心神，只剩下麻木的躯壳，跟着人潮移动。

回到教室，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凝重，像暴雨前闷热凝固的空气。黑板的右上角，不知何时，已经被班主任用红色的、刺眼的粉笔，写上了硕大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136”。马上就要进入忙碌的高三。像一个进入最后读秒阶段的倒计时炸弹，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滴答作响，提醒着时间无情的流逝。各科老师轮番进班，不再讲授任何新课，而是开始面无表情地、像发放传单一样，发放雪片般的、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模拟试卷和专题训练，同时用各种方式强调着“最后冲刺阶段”的“注意事项”、“答题规范”和“增分策略”。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油墨的味道、提神醒脑的风油精和清凉油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近乎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林未雨默默地整理着桌上瞬间堆积起来的、如同小山般的试卷，手指碰到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高效学习计划”的笔记本。是渊晨借给她的。

“这是我根据近五年高考真题整理的数学易错点归纳、常考题型解题思路，以及文科综合各科的答题模板和技巧，”渊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另外，首页贴了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优化的高二最后136天复习计划表，精确到了每天每个时段。目标是效率最大化，避免无效努力。”

林未雨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字迹工整清晰如同印刷体的笔记本，指尖感受到硬壳封面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带着暖意的洪流。在这兵荒马乱、前途未卜、每个人都自身难保的时刻，周晓婉用她独有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强大的执行力，给予了一种最实在、最不容置疑的支持。这支持，不煽情，不鼓励，却像黑暗中递过来的一根牢固的绳索，告诉你，抓紧，跟着计划走，就有爬上去的可能。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墨色浸染了天空，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执拗的、绵绵不绝的声响。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像一个荧荧的发光体，那里面是无数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无数个沉甸甸的梦想和迷茫，它们汇聚在一起，像一艘艘在夜海迷雾中航行的巨轮，正开足马力，朝着那个被称为“高考”的、唯一且充满未知的彼岸，艰难前行。

顾屿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那间据说气氛压抑、冰冷如窖的家里，面对着他父亲严厉审视的目光和更高的要求？还是又独自一人，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用他惯有的沉默，倔强地对抗着来自全世界的、沉重的期望？

林未雨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渊晨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清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水味道，混杂着试卷油墨的独特气味，一股脑地钻进肺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虑与清醒的刺激感。她翻开渊晨给的笔记本，第一页上，除了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计划表，在页脚的位置，还有一句用红色中性笔、以同样工整的字迹写下的小字，不知是周晓婉从某处摘抄来的警句，还是她自己内心某种信念的写照：

“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她怔怔地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一阵酸麻的疼痛感迅速蔓延开来。疼痛吗？是的，那白日里震耳欲聋却空洞的口号，顾屿站在台上时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黑板上那猩红刺目的倒计时数字，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冷的针，密集地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迷茫吗？当然。前路如同这窗外的雨夜，漆黑一片，浓雾弥漫，看不清任何具体的轮廓和方向，只能凭着一点微光，摸索着，踉跄前行。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压抑和疼痛之中，仿佛又有一种新的、微弱却坚韧的东西，在悄然滋生，破土而出。像巨石缝隙里顽强探出头的、嫩绿的草芽，像无边雨夜中未曾熄灭的、摇曳的灯火。那是渊晨笔记本上那些工整严谨、条分缕析的计划和归纳，是唐梨耳机里或许存在的、不肯向世俗妥协的、叛逆而自由的旋律，是沈墨剪短头发后更加锐利、目标明确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的目光，是周浩在跑道上日复一日、挥洒着汗水与荷尔蒙的、原始的生命力……甚至，是顾屿那沉默的、带着毁灭性疼痛的、近乎自戕式的对抗。这些看似不同甚至矛盾的力量，在此刻，共同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真实的、属于他们的青春底色。

青春或许真是一场终将放晴的雨。林未雨想。而在放晴之前，这迷蒙的烟雨，这泥泞不堪的道路，这彻骨的、侵入骨髓的寒意，这所有的困惑、挣扎、疼痛与不甘，本身，就是成长必须亲自穿越的、无法绕行的风景，是生命给予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她拿起手边那支常用的、笔杆上有些磨损的蓝色中性笔，在那句“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下面，用力地、清晰地划下了一道横线。

无论愿意与否，清醒还是迷茫，他们所有人都已被时间的洪流，不容分说地推到了这命运的十字路口。而属于他们的，兵荒马乱又夹杂着片刻温柔、泪水中混合着欢笑、绝望里孕育着希望的最后一段青春旅程，就在这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中，正式拉开了它最沉重、也最浓墨重彩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