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站起身,林景如亦连忙跟着起身,落后半步,随他走出茶楼。
街头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再次扑面而来。
一老一少两道清瘦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人流,俱是长衫素净,步履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度,却又各自透着一股内敛的韧劲。
“此事……”岑文均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混在嘈杂中却清晰传来,“做得尚可。”
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告诫:“然需时刻自省,戒骄戒躁。”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等候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林景如呆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渐行渐远。
山长年过半百,脊背却无半分佝偻,一举一动,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文人风骨与铮铮气节。
方才那“尚可”二字,犹在耳畔萦绕,恍然若梦。
原来,从一开始那句“尚可”,真的是在赞许她。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腔微微发酸。
那感觉,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独自跋涉了许久,忽见前方雾霭散开,不仅透出光亮,更见那光亮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提灯火,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为她照亮前路一角。
即便她深知自己终须独行,但这突如其来、来自最敬重之人的认可,依旧在她沉寂坚韧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直到岑文均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林景如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着盛兴街内正在忙碌勘测的工房吏员与工匠们走去。
户房的书吏正与请来的老木匠师傅对照图纸,仔细测量规划,商讨着如何将街边摊档设置得既规整又不失灵活。
木匠师傅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然而旁边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却显得有些不耐烦,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要我说,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上头的差事罢了,女人家,还能真翻了天不成?”
林景如刚走近,便听到其中一人语带不屑地说道。
还没开始,便已唱衰。
这般动摇“军心”的言论,令她眉头倏然蹙起。
那衙役瞥见她过来,倒也并不十分避讳,随意地招呼了一声:“林书吏来了。”
接着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这世道,女人家就该好好在家伺候爷们儿,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抛头露面出来做买卖?像什么话!老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林景如本不欲与这等短视之人多费口舌,但见他言语张狂,影响周遭氛围,不由面色一寒。
“谁定下的规矩,说女子只能依附男子而活?”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陡然迸发的锐气,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那衙役,竟隐约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骆应枢般迫人的压力。
“女子天生便该囚于内院?”
“你若肯睁眼去看看,便知这江陵城中有多少女子渴望自食其力,又有多少女子因失怙而无依无靠,只能靠浆洗缝补,换取微薄铜钱,艰难求生!”
她上前一步,逼视对方,语气愈发冷冽:“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这般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那衙役被她骤然迸发的凌厉气势所震慑,脸上顿时一阵红白交错,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在对上林景如那双冰冷眸子时,一时语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日后,若再让我听见此等言论,扰乱公务,动摇人心,”林景如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便只能如实禀报温大人,想来,大人也不会乐意听到此等妨碍政令施行之言。”
她眼神凌厉,隐含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衙役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悻悻然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