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欣慰的是,这几日来盛兴街探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那些妇人的身影尤为醒目。
她知道,王班头带着衙役沿街宣讲的路子,以及拜托方子游的那一步棋,开始奏效了。
当日她在方子游耳边低声所托之事,正是请他在方家其他街市的胭脂铺、绸缎庄、成衣铺等处,让掌柜伙计们在与女客交谈时,“不经意”地提一提盛兴街即将开设女子市集的消息。
至于如何说服方老爷同意,对方子游这位备受宠爱的独子而言,想来并非难事。
思及此处,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自己竟在利用这份毫无机心的真诚。
但这抹愧意,在次日方子游兴冲冲地拉她去见了方老爷,并目睹那位精明的商贾不仅爽快应允,还主动提出捐赠一批木材、布料,并愿承担部分初期宣传费用后,便消散了大半。
最终,此事竟无意间促成了衙门与地方富户间的一次合作,林景如事无巨细地向温奇禀报后,后续的接洽与协议,便非她职权所能及了。
方家的率先表态与实质支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其他尚在观望的商贾坐不住了,很快,大半个江陵城都知道了知府衙门要在盛兴街开办“女子市集”的消息,且已有大户带头支持。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妇人女子鼓起勇气,走出家门,来到尚在改造中的盛兴街。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规划出的摊位区域走动,时而伸手摸摸新搭的棚架木料,时而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中闪烁着好奇、期盼与一丝不敢确信的希冀。
林景如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着她们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光,她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往来于盛兴街的人群,如同枝头日益繁茂的新叶,在盛夏灼热的空气中,依旧努力舒展着生机。
林景如暗下决心,定要尽力让每一片渴望阳光的“叶子”,都能寻得一方可供生长的缝隙。
随着前来探询的人日渐增多,林景如干脆命人在街边老槐树的浓荫下支起一张小木桌,竖起一块手写的“市集筹办问询处”的木牌,专为心有疑惑者答疑解惑。
起初,人们只敢远远观望,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生怕是官府设下的什么圈套。
林景如如今是男子身份,亦不便主动招呼女客,局面一时有些凝滞。
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一个头戴碎花布巾、身形瘦小的女子,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着头快步走到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了句什么。
树荫下,身着半旧襕衫的少年并未因对方胆怯而不耐,反而将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条理清晰、不厌其烦地解答,甚至怕对方听不懂,将一些稍显文绉的用语换成最直白的乡谈俚语。
那妇人听完,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缓,又过了片刻,周遭渐渐有人围了上来,林景如像是没看见般,继续低头解答。
待解答完毕后,四周早被心有疑惑之人围满,那女子转身挤出人群时,自发地对后面张望的人群喊道:
“大家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小官人讲得清楚哩!”
待问询的队伍渐渐有序,那妇人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在街角。
远处巷口,林清禾轻轻拍掉裙摆上沾的尘土,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与槐树下正抬头望来的林景如遥遥对视一眼。
林清禾眉眼弯弯,眸中闪过小计得逞的狡黠亮光,林景如眼中亦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来,这“勇敢的第一人”,正是林清禾所扮。
前一日林景如设下问询处却无人敢近,回家后见到妹妹忙碌的身影,忽然灵光一闪。
姐妹俩稍作商议,便定下这“抛砖引玉”之计。
次日来到盛兴街,二人便装作互不相识,林清禾率先上前询问,林景如耐心解答,便是做给周围那些踌躇观望的人看。
羊群之中,只需有一只领头羊率先走向未知的草场,即便其余羊只心中忐忑,也会陆续跟随。
人心亦是如此。
那边林清禾功成身退,这边林景如却陷入愈加繁忙的解答之中。
她耐性极好,无论问题多么琐碎重复,都一一细心回应,务求对方真正听明白。
头顶槐叶沙沙,与树下清朗耐心的解说声交织,竟谱出一曲充满生机的夏日弦歌。
在这一派忙碌的间隙,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
修长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叩击在木桌边缘,发出“笃、笃”两声清响,打断了正在进行的问答。
林景如循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望去,眼底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温和,待看清来人面容,神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