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难得有此眼力见,平安轻哼一声,依言退至骆应枢身后,口中刺道:“算你还有些眼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骆应枢自认为与她周旋多日,对她的脾性也算摸到几分,此刻见她忽然这样殷勤,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
他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挺直,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林景如的双手,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然而,她只是低眉顺眼地提起茶壶,动作平稳地将澄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并无任何异样,更别说像“回苦春”那样加料的茶水,即便有心想藏,她也无处可藏。
难道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转念一想,林景如此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使她有心搞鬼,又能玩出什么花样?难不成还能瞒过自己这双眼睛?
此念一出,他心中稍定,紧绷着的脊背微微放松了几分。
感受到对方那份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
他当真以为自己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且不说“回苦春”那种法子是否还能奏效,单说她今日出门时,何曾料到这位世子爷会突然出现在盛兴街?更遑论提前准备什么整蛊的东西了。
她特意将茶水斟得极满,几乎要与杯口齐平,甚至“不小心”让几滴滚烫的茶汤溢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她立刻从袖中抽出帕子,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慌张,擦完还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骆应枢,一副生怕被责骂的模样。
骆应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眉梢一挑,哼笑一声,并未言语,只等着看她接下来如何表演。
林景如脸上适时露出歉意,低声道:“公子恕罪,小人一时走神……”
说着,便要去端那杯过满的茶,似要倒掉一些重倒。
“酒满敬人,茶满欺客。”骆应枢慢悠悠地开口,目光锁在她脸上,“林书吏这是……急着赶本公子走?”
他角度刁钻,直接将林景如这一番刻意的动作,解读成了逐客的信号。
林景如心中觉得他这联想实在清奇,面上却慌忙摇头,连声道“不敢”,手上动作更快,就要去端那茶杯。
越是如此,骆应枢心中疑窦反而越重。
他伸手拦住她的动作,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示意道:“不必麻烦,本公子正好口渴。”
接过那杯满得几乎要溢出的茶,他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茶汤色泽,又低头轻嗅,确认无异后,才浅浅呷了一口。
这番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落在林景如眼中,只觉有些可笑。
她捏着手中拭过水渍的帕子,垂眸静立,一言不发。
茶汤入喉,温润回甘,并无任何不妥。
骆应枢抬眼,剑眉微挑,看向林景如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问:你居然真没动手脚?
林景如只作未见,反而态度恭顺地问道:“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应枢轻哼一声,未答,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开些,莫要挡住了那偶尔吹来,聊胜于无的微风。
林景如听话地后退半步,目光微垂,余光瞥过同在身后的平安,特意寻了个刁钻角度站好。
难得见她如此乖觉,骆应枢心中那点因她先前“茶满”而起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此人总算识相”的满意。
连带着周遭的暑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就在骆应枢放松心神,准备再品一口茶,悠闲观摩这市井百态时,一阵不算猛烈的穿堂风掠过盛兴街,拂动老槐树繁茂的枝叶。
枝叶摇曳间,几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骆应枢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以及他光洁的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