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应枢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钉在眼前那看似惶恐、脊背却隐隐透出僵直的“少年”身上。
本就是出言试探,如今看她反应,倒真像是个少年得志,按捺不住炫耀之心,却又在贵人面前露了怯的寻常书吏。
她对此事确实执念极深,先前没少因此与自己争执,如今好不容易推进到这一步,即便平日再沉稳,终究年纪不大,乍见成效,难免得意忘形,尤其想在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面前证明自己……
这么一想,似乎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随即,林景如便感觉周身那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
“行了,起来吧。”骆应枢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懒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丢人现眼。”
他说着,已转身朝酒楼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芝麻大点事,也值得你这般上蹿下跳地显摆?”
林景如连忙提步跟上,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快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模样。
想不通是骆应枢见的人心诡谲太少,还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以至于三言两语便被打消了怀疑。
自然也不知她这看似“得意忘形”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冷静的算计。
他当真以为,经过月余看似“压制”的相处,便能折断她的风骨?还是笃定,她终会屈服于他的权势?
如今朝局稳固,皇家子弟兄友弟恭,前些日子还听闻太子送了不少东西来,皆数送至骆应枢临时府邸之中。
虽不是是些什么,但大张旗鼓的样子,即便忙碌如她,也有所耳闻。
不知怎么,林景如下意识想到方才看到的那身纵横交错的伤痕,心中思绪翻滚。
或许……有些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相。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她暗自摇头。
那些天家之事、勋贵纠葛,与她何干?眼下最要紧的,是借着骆应枢今日东风,将女子市集之事推进得更稳、更快。
至于骆应枢本人,只要他不再如最初那般刻意寻衅刁难,于她而言,已是利大于弊。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转过,不料她刚踏出酒楼门槛,便听见骆应枢带着几分刁难意味的声音响起——
“这式样瞧着蠢笨,不合眼缘,拆了,让工匠照着本世子的意思,重新做。”
林景如抬眼看去,只见他正指着街边一处刚刚完工简易摊位,那挑剔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不入流的垃圾。
那摊位是林景如与几位老木匠反复商讨后定下的样式,虽简朴,却实用,也考虑了日后管理的便利。
看出他这是闲极无聊,又开始故意找茬,林景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快步上前。
她没有解释这摊位的设计考量,反倒从善如流地一口应下:
“殿下说的是,京城繁华,殿下见多识广,眼光自然非同一般,此等粗陋样式,入不了殿下的眼实属平常。殿下有何高见,尽管吩咐,小人定当遵照您的意思,令工匠重新打造。”
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与纸簿,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眼神“殷切”地望着骆应枢。
骆应枢被她这番“顺从”噎了一瞬。
他本就是随口刁难,想看她据理力争或是隐忍憋屈的模样,哪知她不仅不反驳,反而摆出这副全然接受、甚至迫不及待要他“指点”的姿态,倒让他一时语塞。
准备好的后续刁难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骆应枢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